这是裴烈头一回,因着裴松照的盘算生出了讷然。
可他又十分了解自家大人的秉性,只要是大人认定的事,哪怕再不合常理,自己也得硬着头皮办好咯。
否则… …他可担不住大人的雷霆怒火。
事急从权,裴烈按着裴松照的意思,鬼鬼溜溜地摸进了樵风院。
正当他欲飞身上檐,挖开檐瓦片朝屋内投纸之时,却见樵风院的正门被看守的家丁推开。
左右家丁恭敬朝外处鞠了一礼后,便见一清隽挺拔的身影,卓然入内。
如松峙风,衣袂轻扬,快步朝叶念荞所在的房门而去。
来人正是裴观砚。
二公子怎得也过来看她了?
裴烈在心中嘟囔一句。
但一下息,脑中渐回理智又同适才的自己打起了架:
什么叫“二公子也过来看她了?”
叶念荞与二公子本就是过了礼的夫妻,夫妻相见,自是再正常不过。
反倒是他一个小叔的护卫,扒拉着主子嫂嫂居所的檐瓦,企图将她引出去与小叔相见,才是不正常的吧!
思及此,裴烈只得将自己攀在檐瓦上的身子低了又低,敛了又敛。
恨不得自己即刻就与那些砖瓦合为一体,不教任何人看出他来,羞臊了脸才好。
好在事实情况也确实如此。
裴观砚此来,有许多话问叶念荞,自然没有闲心去留意樵风院的屋檐上是否躺了个什么人。
裴烈咽了口涎水,待裴观砚推门入了叶念荞寝居后,轻挪开了一块檐砖。
视野打开,屋内之境,尽收眼底。
叶念荞青丝松散,未作梳理。
独倚坐桌前,右手执笔,纤腕轻抬,握着沾了浓墨的紫毫笔在素白白宣上缓缓勾画着。
一笔一笔,似乎正将什么东西描摹的精细。
她这是在做什么?是在画像吗?
这叶家女明明已经被囚于寝居之内,身家性命都被捏于旁人手上,却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做些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招式,果然是故作姿态又痴傻的紧啊。
裴烈先在心中暗忖了一番,又移了移身形,将脑袋贴的更紧。
正欲将那纸上所绘之物看个真切,却被缓入其中的脚步声吓回一个身位。
除却窥到些疏疏落落的墨痕,并未看清具体的东西。
裴观砚进来了。
裴烈趴在屋顶上,强纳住呼吸,不敢泄出一点动静。
兀然升起了一种,自己正在望风主子偷情的错觉。
… …
寝居之内。
叶念乔似乎早已习惯了门外的响动。
这几日裴家人虽把她囚于寝居之中,却未曾在饮食用度上薄待她半分。
送餐的丫鬟日日三餐不误,菜式竟还比她往日所□□致许多。
她本以为这次也是侍女过来送饭,头也不抬的冲来人道了句:
“就将餐食搁在右手边那张小方桌上吧,两刻后再回来取便是。”
然,突然入耳的一道微沉的男音,让叶念乔意识到了些许不对。
“你在画什么?”
少女惶然抬头,目光相触间。
在对上裴观砚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后,她立刻感受到了那隐在眼底的,带着锋锐的探查之意。
身子下意识的向前一倾。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捂住了适才所绘之物。
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产呈现在男人眼前。
那做派太慌张,太突兀。
裴观砚便是想忽视,也做不到。
“遮的什么?”
眼瞧着男人步步逼近,叶念荞暗道不好,趁他手掌未及伸来,忙抓起身下宣纸揉作一团,速塞入口中。
“唔… …什么都… …不是… …”
裴观砚伸出的手霎时间僵在半空,眉峰蹙起,显然没想过四品官员家的女娘会有如此粗俗又不合规矩的做派。
最后轻叹将落,几欲出声,道了句:
“迫人所难并非君子之道,你既不想,我便不看。”
叶念荞大抵是不信他的承诺的,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心里。
鼓着的两腮又猛嚼数下,心知这宣纸实在咽不下,强咽反倒会噎住。遂才张口,将嘴里那团嚼得硬邦邦的宣纸掏了出来。
她刚想将那纸头甩在一旁,在对上裴观砚那道清澄明澈的目光后,又又忙将宣纸胡乱展开,狠狠撕了个粉碎。
直到确认纸片变成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碎屑后,才算作罢。
裴观砚一时语塞,低笑一声后,尬然侧过身,打量起寝居来。
而就是那侧目一瞥,便看到木床柱上密集的斑驳划痕。
虽然涂划者有意将原本图案遮掩,但裴观砚还是从那些未被盖实的痕迹中,看出了那是男子的脸部轮廓。
叶念荞顺眼而去,在看到裴观砚看见了什么后。
脸色唰白,知道再瞒不住,霎时没了力气。
裴观砚肯定察觉到了。
他本就心细如发,那日自己受困林中,还对着陈延礼做出了许多异常举动。
他这般聪明的人,肯定察觉到了自己对他有所隐瞒。
而她今日在宣纸上所绘之人,前几日在床柱上所刻之像… …
约莫都被裴观砚瞧出来了。
叶念荞明知自己画了这些,便是在自露马脚,招惹祸端。
但她就是忍不住啊。
当初在月波庭内相处过百余个日夜,关于他的,她却什么都没留住。
如今历经多般变故得以再见,他还选择不认她。
她怨、她怫、她怆。
可即便内心有再多怨怒、悲戚,她还是想记住他的脸,不想忘了他… …
那是她的三郎啊。
能记住他的脸恨他一辈子,也好过忘了他。
叶念荞垂眸,掩下眼底苦涩。
就当她犹豫该如何为自己辩驳一通的时候,裴观砚什么都没问,朝着桌子上掷来一物。
少女被那闷响惊了一跳,待看清桌上之物正是那封她前几日调改的诰轴后。
她顷刻便软了腿脚,直接栽坐回了交椅之上。
仅剩的一点侥幸亦荡然无存,霎那间,心如死灰。
少女艰难地掀了掀唇:
“念荞任凭夫君… …不… …”
“任凭裴大人发落。”
裴观砚不动声色地扫过叶念荞灰败的小脸,才发现自己对她的纵容程度极高。
不,应该说是奇高。
或许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叶家人带着目的塞进来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没抱期待,没将她当成内眷。
再加之后续调查出的,关于她的悲惨身世——
一个娼妓出生的母亲,在生下她后,早早撒手人寰,连带着她也被当家主母记恨,从小在那般烟柳之地长大,只被授以迎人接物之类的奉迎之术。
还被迫着去奉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