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内,只一盏残灯将周围映得半明半晦。
楠木桌前,隐约可见一颀长身影对灯而坐,面容却被藏在暗面,看不真切。
男人观的是面前的棋盘上的残局。
修长指节悬于棋盘之上,无意识得一搭一搭轻叩着枰面。
看似目光沾黏再纵横交错的棋路之上,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裴松照惊异于今日之变数带给自己的影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总在心头盘旋不去。
可他反复琢磨,也未能理清究竟是哪一处出了问题。
叶念荞其人,临死关头都没想过替自己求些什么。
只长跪于泥泞之中,任浊水染透衣衫,膝盖陷进湿土,一遍一遍地替堆丫鬟与市井恳求活路。
裴松照艰难闭目,脑中皆是少女长跪不起地身影。
是她素衣沾满污泥,鬓发凌乱搭在颊边的可怜模样。
是她原本清明地眼眸中泛红含泪,睫毛上还挂着莹亮水珠的潦倒之姿。
“你们这般抓着她们做什么,这是要将她们带去哪儿?”
“夫君,念荞自知难逃一死。可这两个丫鬟不过是听从我的命令罢了,你饶她们一命,只冲着我一人便是。”
裴松照难耐闭目,深吸一口大气,克制地压下微抖的手腕。
他清晰地记得面对叶念荞下跪之时,林中每个人面上的神色。
大同小异,无非都是震惊以及那些及其隐晦的… …黯然生怜。
裴松照亦瞧见了兄长垂下眼帘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瞧见了兄长轻蹙的眉峰,瞧见了兄长的下颌绷成一条隐忍的弧度。
即便下一瞬裴观砚的神色便已恢复如常,可这些都逃不过裴松照的眼睛。
裴松照骇愕惊觉,他那万事以公为先、从无偏颇的兄长,动摇了。
竟因一介虚言惑众女子而溃了防线。
连毕生恪守的大公之道,也甘愿抛却。
“既是自家家事,那便回裴府说罢。”
“将这两个丫鬟与夫人分开看管。”
然后,他便眼睁睁瞧着兄长于众目睽睽之下,护她而走。
震惊之余,裴松照发觉自己心底竟漫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慌,他在极端的情绪波动下调转马头,意图追上去,拦在兄长面前问个清楚。
可还不待他策马而追,便被一旁静默了许久的陈延礼拦下:
“持之且慢!我尚有些话想同你说。”
裴松照侧目过去,瞧陈延礼神情,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向自己倾吐。
男人舌尖不自觉顶了顶上颌。
他回忆着今日叶念荞的所有反常情绪,好似皆因此男而起。
裴松照抬眼扫去,原本就不善的眸色更在此刻多了几分透骨冷意,凉薄到让人无端发怵。
一个及其荒谬不切实际,却又顺情合理的猜测从他脑中浮出:
这对男女,从前,怕不是有过私情!?
所以… …陈延礼想替她求情?
裴松照望着陈延礼焦眉蹙额的面孔,并不愿从对方口中听到半句与叶念荞相关的剖白。
直言不讳道:“倘若小公爷要说的事,与我仲嫂相干,还请不必出口。“
随后,他也不管陈延礼是何反应,直接掉转马头而走。
只留得陈延礼一人忧急如焚地在背后大喊他的表字。
陈延礼无法,只得对着两兄弟那逐渐变小的背影连连哀叹。
他确实有与叶念荞相关的事同裴松照说,可按如今裴叶两家所结亲事来说,他要告知的真相,又实在太过唐突。
陈延礼手掌不自觉攥握成拳。
突然,一道惊思划过他的大脑,男人仿若开了一窍。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原本紧张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
陈延礼想,既裴家兄弟自己都这般抗拒知晓这些过往… …
那或许让这些旧事,随着马蹄踏起的轻尘,一并随风逝了,永世封存,才是最好的结局。
“大人,这似是方才那位夫人遗留之物。“
一旁下属的言语打断陈延礼的思绪。
陈延礼侧目,见下属摊开的掌心上赫然躺着一根折作两截的乳白素面琉璃簪。
他轻“嗯”了声,缓缓伸手,将那跟断裂的玉簪捻起。
陈延礼记得这跟簪子,适才那裴叶氏拽着他的袖口噙泪饮泣之时,她的鬓发之上,戴的正是这根素面圆柱簪。
约莫是后来的拉扯中,这簪子不慎划落,撞到林中石块上,才断掉的吧。
陈延礼捏住簪身,迂迟回头。
裴家的车马早已跑的不见踪迹。
可他一眨眼,脑中又是少女那双雾蒙蒙的,再看两眼便会让他心碎的水眸。
晃神间,他似乎忆起了当初燕馆歌楼的朱窗前,斜倚的那抹姝影。
少年的喉结猛地滚了一滚,心底泛起一层异样涟漪。
各种情愫杂糅之下,陈延礼鬼使神差地将两截断簪纳入窄袖之中。
再无半分奉还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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