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膝堂内。
裴松照一人静坐许久。
从昨日起,他的两次拜会,皆被兄长拒之门外。
手下派去的小厮统共向他回禀了三波,皆言裴观砚并未下达任何对叶念荞的处置之法,只将人安置回了樵风院。
除却原本的两个丫鬟不能近身伺候外,人照旧被好食好水地照料着。
甚至吃穿用度,还比原本上了好几个台阶。
这哪里是什么囚禁,分明就是将人娇养了起来,不容外人再探听或伤她分毫。
裴松照仿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中的象牙白子直接被震碎两半:
“荒唐,兄长竟做出这等姑息养奸之事来。”
“既他狠不下心,那便由我替他斩了这份孽缘。”
前来回禀的裴烈被自家大人突然的震怒,吓出一个哆嗦。
裴烈自小就跟在裴松照身侧,从小学的便是裴松照的温厚内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法。
可如今,他发现裴松照竟在叶念荞一事上屡屡失定。
他细细回想,连月来,只要一沾上那女子,大人便会变得无端暴躁易怒,动辄拍案而起,全无从前的镇静自持。
裴烈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总觉其中颇有反常,便顶着冲撞主人的罪状劝道:
“大人三思,那叶氏身后毕竟还有叶明远那只难缠的老狐狸在。杀了叶氏确实容易,可要安抚好叶明远,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大难事啊。”
裴松照斜睨他一眼:“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裴烈只得悻悻称“是”。
“你附耳过来,之后便按照我交代给你的去办。“
裴烈闻言,恭敬地低头凑去,却在裴松照的交代下,额头渐渐溢出一层薄汗。
他着实没想到,在阖府都明确了裴观砚铁了心要保住叶念荞的情况下,裴松照竟真要在这几日就除掉她。
裴烈只得在心里默叹,嘴上却仍旧恭谨着问:“大人如何确信,叶氏会照您说的主动踏出樵风院,依照您的安排,朝外边逃?”
裴松照依言垂下手腕,食指指尖漫不经心地在褐木桌上点了两下,语气中带了几丝不易察觉的洋洋自得。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教裴烈的心脏刹那“咚咚”狂跳两下。
“那自然是因为,她于我… …有情。”
“… …”
裴烈拍了拍自己的耳窍,宁愿相信是耳朵坏了,不敢信这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更何况,大人还刻意加重了“有情”二字。
若这二字于别家旁的娘子身上还好。
可… …那明可是大人的仲嫂——大人胞兄的明面上的大娘子啊!
若非有过是私相授受的猫腻,又怎会如此笃定地说出这话?
我朝虽民风尚开,可向来尊礼重教,于男女之事上又是慎之又慎。
若是叔嫂有情… …,那便是天理难容的滔天罪孽,纵是皇亲贵胄,也难逃三尺律法。
不说会被宗族除名、仕途尽毁。轻则废黜流放,重则鞭笞至死。
裴烈不明白,为何大人会冒着这般大的风险以己身为饵,只为除掉叶念荞那般无关宏旨之人。
还这般急切。
想要她死,明明有更多滴水不漏的做法不是吗?
大人向来谋定后动,定是自己想多了吧。
裴烈这样安慰自己。
所以,大人究竟和那位仲嫂,到哪一步了?
裴烈在一股难以言明的氛围中,缓缓抬头,想借由主人的表情分辨些什么。
却被裴松照此刻的神态惊掉了下巴。
他能感受到自家大人对叶氏女的厌恶,可当大人说出叶氏女对自己有情的那瞬。
裴烈看到的却不是那样。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
裴烈从未见过。
他只能从自己贫乏的辞藻中,勉强掇拾出几词来做定论。
他看到了裴松照脸上所展现出来的满足感,那是一种,掺杂了些许诡谲的得意,以及满溢的尽在掌握的从容。
好似这盘由他亲手布下棋局,已是胜券在握。
他还从裴松照脸上看到了一种情绪,像是一种恬适的… …安定。
对!
安定!
裴烈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不敢想象,若那叶氏女没有如大人预料的那样,当真对他抱有那样浓烈的情感,会产生什么后果。
或许会被大人撕碎?
不。
这个想法流光一瞬后,马上熄灭。
心中反而升起了一种与先前完全相反的猜想:
或许真正会被撕碎的人,并不是叶氏,而是… …
若真如此… …裴烈甩了甩头,再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