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嵘见她如此,心中不禁一突,这是闯多大祸了?
要知道,除了特殊之时的必要礼节,他可从来舍不得让闺女下跪,捧在手心久了,偶尔罚她她还不服呢,今儿竟如此主动。
林清嵘既不扶她起来,也不独自坐下,而是道:“爹心里大概有底了,你说吧,就是捅破天了,我也不会被吓到。”
“您可听说了东如发生的事?”林晚棠问。
两地虽相距甚远,但只要在朝中有些地位权势的人,谁都会尽可能派遣耳目,以及时得知重要动向。
“所以你这段时日,是去东如了?与我所料倒是相符,只是不知你去是为了什么,”林清嵘沉吟片刻,“东如的动静闹得不小,有人刺杀太子未遂,大多人只知太子活下来了,可我听闻他还中了奇毒,虽无性命之忧,但偶尔发作一次,也要修养两三日才好,如今人已提前回了洛京,跟着太子回京的,还有正在与你议亲的,高淼的棺椁。”
“我干的。”林晚棠在他刚说完后,便迅速接话,语气平稳得好像在说“我吃饱了”。
林清嵘:“……”
他长长吐息数次,还是没顺下来。
林晚棠抬头看着他道:“要不您坐着听?”
“坐?你爹我能坐安稳吗?”林清嵘忍不住反问,来回踱步几下,“我以为你是想混进军中亲自灭寇,你在洛京时就很热心地帮那些东如人,听说还苦练剑术数月,爹还以为你又对上阵杀敌感兴趣了呢,正好你喜欢的那个……叫高淼,他也去东如,所以你才偷溜跟去,没想到……”
林晚棠嘴角微抽,她从小到大确实容易想一出是一出,胆子也不小,但为了高淼去东如?她犯得着吗?
见老父亲仍一脸忧愁地来回踱步,她道:“您就不想听听来龙去脉吗?”
她如此坦白,并非全无目的。
有些事她不好跟年事已高的祖母说,但可以劝父亲。
她不想林家像前世那样,忠于皇室正统,最后被封琰迫害到家破人亡。
林清嵘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此时的不冷静,更多是关心则乱,林晚棠这一打断,他便停下来了,终于坐下。
预想此事不会简单,他叹了口气,也叫林晚棠坐下,不忍心让她久跪。
况且闺女都这么大了,虽偶尔做事冲动,其实比看似规矩沉稳的大儿子还明事理。
她做出如此大事,定有相应的重大缘由。
林晚棠却是有些意外,又忍不住为父亲的信任,感到心间一暖,同时有了更多底气劝说。
她先是列举封琰种种不堪品行,虽然封琰在朝臣面前装得不错,但在某些事上,林晚棠是亲历者,更是受害者,林家人都看在眼里,也向着她。
就算林清嵘远在西平,对封琰接触不多,仍有疑虑,在林晚棠说出她与封琰退婚后,他对她的种种报复行径,甚至欲害她性命,也坐不住了。
“你有几成把握是他干的?”他问的是端午落水之事。
林晚棠毫不犹豫且笃定道:“十成。”
林清嵘肃容颔首,她若说个七八成,那说明她也只是猜测,既然敢说十成,定然是掌握了些依据,只是也无法作为实证摆上台面。
“还有,女儿来西平的路上,也经历过一次追杀。”林晚棠又将途中遇到追杀的事细细道来,且说了自己的分析与猜测。
若说闺女遭遇追杀差点死在回家路上,让林清嵘愤怒无比,当听到那些杀手与当初刺杀封霁,又谋害嘉顺帝,间接让林世松受了重伤的,是同一组织的人,而封琰竟与这样的组织有关联,这让林清嵘心惊无比。
骇人听闻,但绝非没有可能。
嘉顺帝和靖王若是都出事了,封琰可不就直接登基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撼动他的地位。
“可皇位本来就该他继承,他到底在急什么?”林清嵘不禁问。
可惜对于这个疑惑,林晚棠也没有什么可靠的猜测。
他们身为臣子,再怎么努力探究,也不可能对皇室内的一切动向了如指掌,恰恰相反,大多时候他们能看到的,只能是高位者想让他们看到的。
或许皇室内不如表面平静,封琰这个太子的地位也不如他们所看到的那般稳固。
又或者封琰感到了什么威胁,才如此冒险与反贼勾结,急着坐上那掌控一切权力的宝座。
但都是模糊的猜测。
最难的是,人要先有打破固有想法的勇气,戳破所见到的安定的假象,才敢如此猜测。
否则纵使林晚棠说再多,拿不出实据,林清嵘只要说一句“他已经是太子了,何必呢,不可能”,她就全白费功夫。
好在林清嵘绝非怯懦之人,反而很清醒,他这一代人,比林晚棠这种生来就过上安定日子的不一样,对危机极其敏锐。
林清嵘手握兵权的这些年,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让皇室忌惮,只是他与嘉顺帝之间,君臣相得,他数次暗示将兵权交出,却被嘉顺帝以西疆不稳不放心为由而拒绝,一来二去,林清嵘自然辨得清嘉顺帝不是在欲擒故纵。
他便计划着等太子执掌大权,到时西疆应当也能安定下来了,再将镇西军交出,林家人也会慢慢淡出。
他从没想过,太子与嘉顺帝性情迥异,温和的帝王降不住想出笼的毒蛇,甚至平日里对其多加溺爱,太子私下性情愈加乖张,对权力的掌控欲过早膨胀,对林家的忌惮亦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
有些事情不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封琰做过,只需看清封琰的为人,便可成为无形的佐证,让人心偏向另一边。
林清嵘越想,越直觉林家要大难临头。
林晚棠该说的都说了,不打扰父亲深思,看着他愈发凝重的神色,紧蹙的剑眉,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虽还可以用前世之事作为后手加以劝说,但她并不想用上。
她有无数办法让父亲相信她前世的经历,只要说出些尚未发生或是现如今的她不该得知的事情。
可她也知道,越是在意她的人,越是容易为她经历过的苦难伤神,林清嵘是宁国公府的顶梁柱,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全家都会落入那般惨烈的境地,定会生出难以消解的自责,哪怕那些事只有林晚棠一个人经历了。
若无必要,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
林晚棠成功劝说了父亲,不会对封琰掌权报以期望,但也严令她不可再擅自冒险。
直接杀死封琰固然是最立竿见影的办法,可若做不到,还暴露了己身,那就得不偿失。
尤其如今已打草惊蛇,若非封霁掩护,她这次做的事很难不了了之。
在林清嵘眼里,封霁是他十分欣赏的后辈,称得上青出于蓝胜于蓝,让他们这一代老将都忍不住自惭形秽。
更难得的是,封霁的帝王之才并不逊色于嘉顺帝,又少了些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若继承皇位的是他,林清嵘根本无需担心什么。
只是……
林清嵘看向林晚棠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封霁能帮自家女儿到这份上,若说没旁的目缘故,他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