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卢字偁的心情却不明媚。他这几日没心思去官署，整日在书房里焦急地踱来踱去。

他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世家子弟出任地方官捞捞油水本就是件无可厚非的事，甚至皇帝会为了表示恩宠有意派世家子弟到富庶之地做两年官赚赚私房钱。而他倒霉之处则在于把手伸到了军饷里，竟激了兵变。好在孟临衡即位后削减了郡兵的规模，州牧又派了兵镇压，才没出什么大乱子。

卢子偁不是个蠢人，他做事很有分寸。作为世代公卿显贵的范阳卢氏之子，他自然知道捞油水捞到什么程度是最适宜的，既不委屈了自己，也不至于苦了军民。他自忖，自己从军饷里吃的回扣远不至于激起兵变。

既然他没问题，有问题的就是别人了。有人煽动了兵变，非要置他于死地。

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恐怕就是那个胸怀宽广、不计前嫌举荐他的钟太尉和他那个好女儿。难怪司州牧派兵派得那么快，钟衢这个老狐狸也怕玩脱了真闹大了，反倒不可收拾了。至于司州牧刘准，那是钟衢的学生，自然是对他马首是瞻，指哪打哪。

现在想来，钟衢举荐他来荥阳就是没安好心。不过他现在想通了也于事无补。

自己贪了吗？确实贪了。

兵变了吗？确实也兵变了。

钟衢父女是没安好心，但他们也没拿刀夹在自己脖子上逼着自己贪墨，就算闹到孟临衡面前也实在不占理。

况且，孟临衡派姚约来查此事就是摆明了态度。皇帝陛下宅心仁厚，可以对世家贪赃枉法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激起了兵变那就是动摇社稷。

卢子偁知道，孟临衡再宅心仁厚也是容不得他的。

他这几日在府上等得焦躁。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在等姚约给他带来那个最终的审判，还是在等他父亲给他谋条生路。

他心里明白，他父亲是个不中用的，以为仗着自己和钟衢从小相识的交情和两家的姻亲关系就能保卢氏一世的荣华。

卢原这个一辈子沉迷于三玄的世家名士根本不会去想，要是钟氏哪天倒了呢，卢家也要跟着去死吗？他也根本不会去想，范阳卢氏百年氏族，为什么就甘心一直唯钟氏马首是瞻？！

所以卢子偁才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为卢家的前途搏一搏。吴绩和洛川营的事他自然没有告诉卢原，卢原不会同意，也不敢同意。

违逆钟衢，于他而言是比谋反更可怕的事。哪怕钟衢父女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卢子偁，卢原也没想着和这个故友这个靠山鱼死网破。

卢子偁早就料到凭着这一件事未必能扳倒钟氏，他不过是想借机试探下钟衢父女和孟临衡之间的关系。

他颇为有趣地发现，孟临衡并没有那么信任这个助他即位的最大功臣。而钟衢父女对雍王殿下的态度也很微妙。

卢子偁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态度迟早会让孟临衡越来越忌惮钟氏。因此，他要是再像他爹一样，把钟氏当成卢氏唯一的指望，那才是死路一条。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卢子偁恨恨地咬咬牙，他要是现在就被钟含章这个小妖精整死了，那他倒比钟氏死得更快了。

他在诅咒钟含章祖宗十八代的怨恨中又等了几日，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那人不是姚约，也不是他爹派来的人。那人甚至没走正门，而是直接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卢子偁正躺在床上午睡，搂着他最喜欢的小妾月蝶。那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翻进了屋里，他抽出短剑，用刀背拍了拍卢子偁的脸。

卢子偁一下子被这冰凉的触感惊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他的床前，嘴角勾着一抹笑，阴恻恻地看着他：“卢大人这些时日过得还挺不错，美人在怀，春宵苦短啊。”

卢子偁被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你是什么人，竟敢闯本太守的私宅？！来人！来人！”

月蝶也被吓醒了，哆哆嗦嗦地往他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