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从满城飞雪到春和景明的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卢子偁在钟太尉的举荐下出为荥阳太守,比如太子的母妃徐氏被立为皇后,比如在孟临衡的舅父王修致仕后原尚书左仆射徐项晋为尚书令,不久后又迁转为更加亲近皇帝的中书令。
又比如今日三月三是江平楼的生辰……
洛京的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上巳节这日,仕女游春,曲水流觞,整座城都浸润在一片春日的慵懒与欢愉之中。
城南桃叶渡,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地在平静的湖面上行着。
江平楼盘腿坐在船头,手里拎着一壶从岸边酒肆沽来的梨花白,眼神放空地望着两岸垂柳拂水,偶尔有几瓣桃花飘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懒得去拂。
今日是他的生辰。
其实也没什么好庆贺的。九年前征西将军秦徵于上巳节奇袭渝都,对大周来说,上巳成为了喜上加喜的良辰吉日。可对他来说,他的生辰就成了忌日——渝国的忌日,也是他父兄的忌日。
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大醉一场,醒来后继续做那个没心没肺的瑞和昌记打手,没有姓名的江湖游侠儿。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长长的碧色丝绦从她的手心垂下,一枚白玉平安扣叮叮当当地系在丝绦的末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钟含章淡淡道,“但我去普济寺开过光了,图个吉利,愿你……岁岁平安。”
江平楼抬手接住了那枚还在摇晃的平安扣,指腹摩挲过玉石的凉意。他顺着那根垂落的碧色丝绦,一点点向上收紧、缠绕,直至指尖触碰到她悬在半空的指尖。
两人指尖轻轻触到片刻,钟含章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江平楼握紧了那枚平安扣。
他抬头看向钟含章,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今日是上巳节,没有人争着抢着对钟娘子献殷勤吗?何必和我这个闲人一起浪费时间。”
钟含章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面:“因为在这个洛京城里,你是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也不怕我什么的人。和你在一起,我很轻松。”
江平楼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把玩着手中的平安扣,轻轻一笑:“你想要的太多,自然只能吸引来和你一样贪心的人。”
他的话让钟含章怔了怔,她仔细想了想,随即肯定了他的说法:“我觉得你说的有理。”
钟含章这么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批评,倒是让江平楼有些没料到。
他哑然失笑,半倚在船舷上又问道:“你爹不仅放过了卢氏父子,还举荐了卢子偁做荥阳太守。现在好了,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你爹说不定都要受到牵连。”
“荥阳可是中原重镇,卢子偁这个蠢货竟然敢在这里克扣粮饷,乃至激起兵变。我看他倒还不如立地称王,直接举起反旗来得痛快。”春光洒在船板上,江平楼半眯着眼,笑意里的讥讽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