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了半天,终于讲到关键点了。燕无咎正襟危坐。
“那时除了我身边只有一个叫茯苓的小童,以及其他师兄弟身边跟着的人,药王谷里还有一些担任闲职的药童。我很少记住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朝来夕往,或许和潮水一样来了又走,自有去向吧。但是有一次——”
“有一次我在祖父书房前的小院里丢了一本典籍,回去找的路上正巧碰见一名小童正看得津津有味,我突然来了兴趣,问他叫什么,多大了,家是哪里的。”
“他没什么心眼,说自己叫白果,家在极北之地,家里有七个孩子,他是最大的那个。”
“我当时想,七个孩子里最大的那个,不该只有这点岁数吧。于是我又问他多大了。”
“燕公子,你能理解我当时有多害怕吗?他说,他已经四十二岁了。”
“多少?!咳咳——”燕无咎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急匆匆咽下,差点又呛到自己。
“四十二岁。”张又新面色严峻,“我当时只当是这小童在开玩笑,事实上,直到不久前我依旧是这么以为的。我当时觉得好笑,甚至拿了书,专门拐进书房里给祖父讲了这个笑话。”
“祖父笑得很开心,问我,那个药童长得有多高。我以为他是在提醒我,那不过是个刚四尺出头的小孩,于是如实告知。”
“祖父说‘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啊’。”
听到这,燕无咎忍不住全身打寒颤,他想起幻境里那一声声的“当归,你长高了”。药童长得太高,想来无论是在百草堂还是药王谷,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这个药童没喝药,不服管。
张又新垂头丧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药童,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离开了药王谷另谋生路了,或者干脆就是回家了。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恐怕是早就成黄土一捧了。
“所以当时那个白果,不是现在这个白果?”燕无咎问。
张又新摇头,解释道:“现在的白果是十年前被他生父母给送来药王谷的。”
燕无咎点头,“所以他的确是佘、余两家的孩子?”
张又新点头。
“你们给人送回去了吗?虽然孩子少了一只眼睛,但总归是找到了啊。”
张又新笑,“燕公子是否忘了什么事?”
“什么?”
张又新提醒:“白果有侏儒症,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了。”
“哎呀,在父母眼里不管多大都叫孩子嘛,一家团圆总归是好的,人家小夫妻……”燕无咎哑口无言。
对啊,那对小夫妻年纪才多大,白果今年又几何了?
于是他赶紧问,“你刚才说白果是哪一年来得药王谷?”
“十年前,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张又新说,“所以当时在风声酒馆里,我才没认出那对小夫妻。”
如此推算下来,这对年轻小夫妻的实际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可是仅仅只看外貌却完全看不出来,只会觉得他们是刚成婚不久的年轻人。
“我……我看过父亲的认罪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燕公子可过目了?”
百草堂建堂三百年,素喜在民间招收药童……若其父母进此门,无论伤病,皆用血肉偿还生恩。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燕无咎才说出自己的猜测,“所以,白果被送进药王谷,根本不是去治病的。”
张又新点头,“就像当年的药王谷一样,对外也未曾说过会给这些得病的孩子治病,原话是——”
百草堂前留稚子,不教病骨染风霜。
“这。”燕无咎浑身起鸡皮疙瘩。
诗句最是有意思,有时候一点理解上的偏差,其意义便可能南辕北辙。
究竟是留下稚子,换吾儿一世安康;还是留下血肉,换自己一世平安?全在一念之间罢了。
“对啊,对于一些父母来说,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的不是吗?孩子嘛,只要人年轻,什么时候都能有。”张又新叹气。
“可是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燕无咎发问。长生不老这种秘术还带批发的?
他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他怔愣地盯着张又新一头白发,脑子里又浮现出张岫那张白胡子老头的脸,以及曾在不秋山有过一面之缘的药王张和裕的脸。
这一家三代都是青衣白发,传说药王长寿三百年,那作为药王的孙子,张又新又年岁几何呢?
他浑身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