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话赶话到了这儿，但以两人目前尴尬的关系来说，想必即使问出口，张又新也不见得会回答他这些辛秘。燕无咎也懒得开口去自讨没趣。

他干脆换回话题，“所以白果的眼睛到底怎么没得？”想了想，又觉得有歧义，于是补充道：“现在这个白果。”

张又新绕来绕去，始终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张又新叹口气，“燕公子莫着急。我正要讲到这里讷。”

“方才不是说到我父亲是因为私自向谷外买卖药王而被逐出药王谷的？其实买卖药王并不是‘死罪’，重点是买卖的对象。”

燕无咎心念一动，“太医院？”

“燕公子聪慧。”张又新笑得勉强。

“这味药本就玄之又玄，就算是药王谷也没能完全掌握其药性，更别提将其献给达官贵胄了。要知道，要是吃死了人，那药王谷的罪过就大了，所以就算是前来求医者，除了不治之症将死之人，我们也不会轻易用这味药。”

“太医院也未必用了这味药。”燕无咎安慰他，“毕竟这么上百年也都平安无事，不是吗？”

张又新面色严肃，“不，肯定有人用过了。”

他面色悲戚，神情惨淡，也不知这种肯定从何而来。

“怎么说？”

“因为白果的眼睛被人挖了。”

原来是在这里接上了。燕无咎心下了然，问：“所以白果的眼睛是被太医院的人挖了？”

张又新继续叹气，“不如说是被用了这味药的人给挖了。”

“可是你并不知道是谁用了这味药？”燕无咎也跟着叹气。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差别。

张又新抬眼看他，似乎带着点恳求，“我是不知道，但或许你能知道。”

“我知道什么？”燕无咎一阵莫名其妙，“我要是知道了，还能不告诉你不成。”

张又新解释道，“什么人会用药王呢？”

燕无咎豁然开朗，“不治之症将死之人。”

“并且必然是能请动太医的权贵豪强。”张又新补充。

许是刚才和孙宝珠聊过百花楼的原因，燕无咎一下子就想起他曾偷看过百花楼送来风声酒馆的信——太子……有疾……礼部。

在沈孤灯搞出“二皇子”这等幺蛾子之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太子都是皇帝唯一的儿子，自然而然也是今朝唯一顺位继承人。

只可惜这位继承人自幼身体不好，二十郎当岁，既不能协助处理政务，也不能繁衍子嗣，只养在东宫和行宫之间，不见外人。

朝堂内外换掉这位太子的风声很大，如今多了位流落在外的二皇子，只怕换储的呼声只会越来越大。不止二皇子，孙美人，不，唐翠微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她正得宠，难道会不想争一争这个位置？

不过这些猜想没必要摊开来给张又新慢慢讲。燕无咎转移话题：“所以百草堂和太医院之间查不完的烂账，其实指的就是买卖药王的这笔？”

张又新摇头，“不止。还有其他药材。”

“其他药材？”

“祖父仁慈，对于唯一的儿子更是爱之深责之切。所以我就想，应该还有别的理由。此次受祖父所托来百草堂查账，果然发现……”

说来说去，还是账对不上。燕无咎就不明白了，太医院也就算了，百草堂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还留那么多把柄等着别人来查做什么？

“发现什么？”燕无咎受不了他卖关子，催促。

张又新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在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唉”字，缓了半天，才接着说下去，“不是我不愿意说，燕公子，实在是家丑难扬。燕公子可知道百草堂里用的那些药材都是怎么来的？！”

他这话问得奇怪，药材能是怎么来的，天生地养的，人工种植的。但燕无咎偏偏听明白了。他不仅知道那些“药材”是怎么来的，他还亲眼见过。

见眼前之人毫无惊讶之意，张又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小声颤抖道：“你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对吗？”

燕无咎不知自己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反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不是说因为过量药物摄入脑子变得不清醒了吗？

张又新苦笑，“被二殿下押着跪在药柜前，一个一个打开亲眼让我看的。就算想忘记也忘不了。残肢断臂，指节交错，血肉模糊……”

那就是这两天的事情，百草堂里的余药早就散尽了。

燕无咎却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张岫还没抓到，沈孤灯会大发慈悲放了他唯一的儿子？该不会和他爹一样是自己逃走的吧？

他不动声色地接着问：“所以你查到了些什么？”

张又新从恐怖的回忆回过神来，“药王谷虽然和百草堂不合，但该供应的药材也没少了，哪怕是天灾人祸，也完全无需做到食人血、啖人肉的地步。可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还是这么做了呢？”

“生者贱，死者轻，唯有良药值千金。”张又新归于平静，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