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咎万万没想到,孙宝珠神通广大,说是要给他找百草堂内部的线人,竟然直接把当事人给找来了。
现当下,他和张又新再一次面面相觑,两方未曾开口,都只徒留尴尬。
燕无咎一时也拿不准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向他问话。
幻境里那些事情他还记得吗?
他左顾右盼,也不见孙宝珠的身影,最后无意之间,在尴尬得望向窗外大树时,发现这人正挂在大树树干上,摇摇冲他招手呢。
他紧闭双眼,这人以前真的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吗?怎么比他这种山上野着长大的人还要更放得开?
“燕公子,多有得罪。”最后还是体面人张又新先开口。
他上来都先道歉了,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燕无咎也没法再挑他错处,只得跟着陪笑道:“少谷主不必抱歉,大家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我已是时日无多,燕公子若有想问的,还是尽快询问才好。”张又新意有所指。
“时日无多?”燕无咎疑问。得病了?判死刑了?怎么突然就时日无多了?
只见张又新抱头做痛苦状,“我得罪了沈老板……不,二殿下,还能有活路吗?”
“他不也是这些日子才被找回去的?不知者无罪。你到风声酒馆的时候,的确只知道他是沈老板而已。他没那么小气……吧……”燕无咎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确定。
就时间线来说,就连他这个时时刻刻都与沈孤灯共处一室的人,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抽空回京城认了个亲的。
想来大概是铁衣局一事解决后,他昏迷在床的那段时间。
反正沈孤灯整日里神神秘秘,总有他看不见的时候。
张又新倒是好奇,“今时不同往日,沈老板有了这层二皇子的身份,燕公子不觉得相处起来格外的……呃,有些不自在?”
燕无咎想,这有啥可不自在的,我还是二皇子的干儿子呢,也没见你对我有多尊重。
他摆摆手,有啥说啥:“这有什么的。”
张又新道:“也是,燕公子人中龙凤。”
燕无咎不想和他互相吹捧奉承,于是单刀直入,问:“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既然百草堂的故事太复杂,不如抽丝剥茧,从事情最开始谈起——白果的一双眼睛,究竟是怎么没有的?
张又新也知道今日洽谈的目的,配合道:“容在下先用一杯茶水。”
听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
“药王谷招收药童已成了传统,最早是战乱时期,一些生下来就残疾的孩子被扔在药王谷门口,医者仁心,没法子,只能养在谷里,教些采药、认药的本事,既是为了让他们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又可以帮谷里减少些负担。”
“等等。”燕无咎打断他,“少谷主就不必对我虚与委蛇了吧。”
谁还不知道谁啊。药王谷要真有这么伟大,那发展至如今,其分支百草堂也不至于有以药童入药之事发生了。
张又新叹了口气,眼神悲悯,“瞒不过燕公子的眼睛。”
“不过,这的确是祖父的初心。药王谷一脉,生来就是要济世救人的。”
“但物极必反,祖父的慈心太过,总想要救天下所有的病人,却忽略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的成长。我的父亲,在一个几乎没有父母关怀的、只知道种药救人的地方长大。”
“你祖母呢?”燕无咎提出疑问。
张又新说:“生我父亲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你祖父也没救过来?”燕无咎皱眉。
张又新摇摇头,“我祖父那时候还是个黄毛小子呢,女子太早生育等同于拔苗助长,从医理上来讲是不支持的,容易血崩而亡。”
“所以世人总以为药王谷分家的原因是两脉之间理念不合,不过是江湖人士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父亲是被逐出药王谷的。”
“为什么?”燕无咎好奇。哪怕是犯了错,一般人也不会这么对自己亲儿子吧,这张岫是犯了什么什么弥天大祸?
“买卖药王。”张又新吐出一口浊气,“燕公子应该知道药王的危险吧?这种药材,谷中药师开方子的时候都要慎重又慎重,多一分则毒,少一分药性又不够。祖父曾立下谷规,禁止药王谷内众人买卖药王。”
“就这样?”燕无咎很失望。
“不。”张又新顿了顿,说,“这只是我认为的真相,祖父去世,父亲下落不明,如果没有沈老板……二皇子殿下介入,恐怕世人都会认为这是真相。”
“哦?”燕无咎来了兴趣。
“自风声酒馆一行后,我一直在思考,幻境中经过的万般种种究竟是真是假。”张又新斟酌道。
不仅是他,燕无咎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他知道的线索还是太少,距离拼凑出背后真相还差了一大截。
“我幼时痴迷医学典籍,鲜少注意谷中事务,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似乎有些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就譬如——药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