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咎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不秋山的夏天，百无聊赖，蝉死命地吼叫。用长剑斩开茂盛的竹林，似乎有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那是一个身形清俊的少年，白衣不是雪。

燕无咎觉得自己似乎该是认识他的，他迫切地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往竹林更深处走去。

却不料一脚踏空，摔了个彻底。他抬眼望去，哪里还有什么林间雪似的少年。

只剩下他，和一山的空。

风声酒馆。

太过于真实的疼痛让燕无咎头皮发麻，但从上往下一摸索，一点伤口也不见。

过了身体发麻那一阵，他睁眼四处一看，发现自己正睡在酒馆柜台边上的躺椅里——沈孤灯常爱用于补觉的那个——氤氲在淡淡的玫瑰香露味道中，逐渐抚慰平整他的心律不齐。

他长叹一口气，不知是为了那一箭，还是为了自己不知所云的梦。

“醒了？”

他头顶传来声音。

抬头看去，是沈孤灯。

他像个没事人似的，正捧着个茶盏，半撑在柜台边上，小口抿着——似乎不是茶啊。

哪里来的酒香？

燕无咎像只小狗似的探头探脑到处嗅，终于确定了这让他魂思梦绕的香味来源。

“你喝酒了？”燕无咎惊讶。

怎么回事？沈孤灯不是一向不喜喝酒的吗？甚至于管他也管得严，怎么如今倒是自己小酌上了？

“嗯。”沈孤灯答得很自然，半点没觉得他用茶盏喝酒这事有什么不对。

他又饮下一口，苍白的面颊上难得沁出一小片血色，问：“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燕无咎从躺椅上站起来，活动一番胳膊腿，深觉只是大睡一场，神清气爽。

想来万般诡谲之事不过是南柯一梦。

“没有。”他答，又到底有些心有余悸，“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有人射箭过来？给他吓个半死。

“那就好。”沈孤灯叹口气。他没有正面回答燕无咎的问题，只说：“不是刚才。”

燕无咎听出他语气有恙，问：“怎么了？”

“是三天，你这次晕了三天。”

三天？

“无事。”沈孤灯匆匆咽下最后一口梨花白，“你醒了就好。酒馆近日不开门迎客，多休息。”

想了想，大约是觉得眼前这人肯定待不住，又补充道：“想出去玩也没关系，有事让玄十四寻我便是。”

“那我能喝酒吗？”燕无咎迫不及待问，星星眼看着沈孤灯放在柜台上的茶盏。

“去吧。”沈孤灯摆摆手，“莫要贪杯。”

难得沈孤灯今日这么好说话，燕无咎美滋滋地想一会儿可要搬空地窖。

不过他注意到沈孤灯说让他有事要让玄十四去信，这是要离开酒馆的意思？

“好干爹，你这是要去哪？”他笑嘻嘻凑近沈孤灯。

见他凑近，沈孤灯一愣，只道：“百草堂那边还需要收尾。”

燕无咎眼神又是一亮，比看见成山的美酒还兴奋：“好干爹，你带上我吧！”

“不行。”沈孤灯冷漠拒绝。

“为什么！”燕无咎天都要塌了。天知道沈孤灯这一去，百草堂里会是什么鬼热闹，而他竟然不能亲眼见证。

“好干爹，你就让我去嘛。”他抓着沈孤灯的袖子撒娇。

“再说了，我可是你亲自任命的捕风使唉。那些鸟还能有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好用？”燕无咎义正言辞。

沈孤灯手指轻轻往他额头上一点，将人撕开，道：“上次随便喝外面的东西，我还没和你算账。”

什么外面的东西？他那是形势所迫才喝了药！怎么沈孤灯说得像是他随便吃了顿不干净的小摊似的？！

燕无咎大惊，什么没算账！上次沈孤灯在皇宫里把他好一顿打，甚至……甚至还莫名其妙亲他……这些都不算是算账吗？

那他还想怎么算账？先说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哈！

“等等，我这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就算不报救命之恩，也要算作是功过相抵吧！哪有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燕无咎不服。

“还敢说。”沈孤灯语气发冷，捏住他往上凑的、快翘上天的下巴。

那双黑得像无波古井般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似乎想要看穿他的所思所想。

“怎么不敢说了，我不仅说，还要到处宣扬呢……”燕无咎空咽一下，硬着头皮坚持。天菩萨，这祖宗怎么又生气了。不是，他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孤灯笑得瘆人，“说吧。说出去，只怕人觉得我们燕小公子是失心疯了。”

沈孤灯意有所指，捏住燕无咎下巴的一只手顺着他脖颈下滑，轻轻在那忍不住上下滑动几下的喉结处点了点，最后落在他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