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了。”白果低声提醒。
燕无咎慌忙将偷出的账簿藏进自己怀里。他身上的童子短打就有这点不好,袖口那里用捆住,少了个便捷藏东西的地方。
“谁在那!”
这声音雌雄莫辨,甚至说似人非鬼,最像刀锋划过磨刀石,细细的,滑滑的。
是个阉人。
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白果叹口气,主动上前:“回公公的话,我们是百草堂的药童,今日随堂主来的。”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燕无咎一愣。
白果这句话将他之前的判断全部推翻。
如果百草堂入太医院是为了伙同做假账,那不会和皇家有直接接触的阉人有正面接触。
而那阉人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直盯得三人的脸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蜘蛛网,将人盯得全身发麻,才做出一副熟稔的样子,笑道:“原来是百草堂的小药童,是咱家有眼不识珠了。”
白果道:“张公公客气。可是要寻堂主?”
“堂主何在?陛下有请。”这位张公公的嗓音尖锐,颇有些震耳欲聋之感。
“堂主还在账房内查账呢。”白果说,“可要去叫?”
“自是越快越好。”张公公皱眉,似乎有些不满。
白果朝燕无咎使了个眼色,示意让他去账房内叫人。
燕无咎心领神会,他身上可还有两本账簿,得想办法偷偷放回去。
“等等。”张公公突然叫停。
“公公可还有事?”燕无咎做出一副谄媚的样子。
张公公皱眉,捏着嗓子说:“无事。”奇了怪了,这小童倒是长得像二殿下让他找的人。
账房门关着,从外面看,里面连灯都没点,暗无天光,寂然无声。
燕无咎轻轻敲了两下门,道:“堂主。”
半晌,门开了一线缝隙。苏杞从中探出一只眼睛,低声道:“何人叨扰?”
“大人。张公公在外等候。”燕无咎实话实说,他有些紧张,小孩的身体不好藏东西,这账簿又太大,顶在他胸前,免不得会被人注意。
万幸苏杞没有起疑,听到来的是张公公,他回头似乎叮嘱几句,只听里面一阵收拾书籍的闷响,随后账房门大开。
他道:“进来吧。”
燕无咎摸黑往前走两步,只感觉到处都是没来得及收拾好的账簿,简直到了无从下脚的地步,只能试探性地喊两句“堂主”,试图听声辩位。
张岫不知在那座书山里“哎哟”两声,钻出来,道:“外面可是张公公?不知是哪位贵人有请啊?”
他活动一番身体,发出骨节活动的嘎吱声。
燕无咎斟酌一番,道:“是陛下宣召。”
张岫倒吸一口凉气。
倒是苏杞,“哈哈”两声,笑道:“恭喜张兄,贺喜张兄!能得陛下青睐,还得仰仗张兄高明的医术啊。”
张岫谦称:“哪里哪里。”
又叹口气:“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唉,这话就不对了。陛下金口玉言,怎能说是灾祸呢。张兄,慎言。”苏杞小声道。
张岫冷汗连连,忙道:“是是,是我老糊涂了。能得陛下赏识是草民荣幸。”
所以说,无论对面表现得再谦逊,大小也是个官,既然是官,那就比民高一等,若是民对官恃才傲物,那就要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燕无咎顺手扶了一把不知道是坐太久,还是因为苏杞的一番威胁而站不稳的张岫。
“你这小童倒是贴心。”张岫借力靠在他身上。
燕无咎提醒:“张公公还在门外等着呢。”
“是是。请苏大人先行。”张岫说。
苏杞又恢复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笑道:“还是张兄先行。”他这副谄媚模样,乍一看还真被他忽悠了去,谁知道绵羊的皮毛下是一只笑面虎。
也是,能在官场上八面玲珑的人物,特别这位还是能在太医院捞到管账肥差的人物,难道还能真是什么普通人不成。
于是先后出了账房大门,只觉霎时天光大亮。
张公公早就候在外面,边上跟着小太监和白果、茯苓两人,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堆着笑,见张岫出来,道:“张堂主,陛下有请。”
他压根就不搭理苏杞——仿佛那从九品的内账房管事,根本不存在。
想来如此,能传皇帝口谕的太监,应当是御前红人,自然也不会把一个九品芝麻官放在眼里。
张岫愣了一下,随即正了正衣襟,朝北躬身一揖:“草民遵旨。”
张公公眯起眼睛笑,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张堂主,请。”
张岫却是不敢越过他去,只说:“烦请张公公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