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顿,又说:“这堂中打下手的小童可否一同带去?”
张公公皱眉:“这……陛下只传召百草堂堂主,其余闲杂人等……”
只见张岫停下脚步,“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公公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喝退几个小太监,走到远处,确定几人都听不真切。
燕无咎忍住跃跃欲试往那边张望的好奇心,不过激动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白果不知为何兴致也很高。
“你在开心什么?”他小声问。
白果并不说话,甚至不搭理他。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开心,比如苏杞,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人走远。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张岫和这太监说了什么,张公公满面春风对着这边小太监们做了个手势。
小太监们心领神会,一路小跑过去,又一路小跑回来,对三个药童说:“你们三个哪个是药童当归?”
燕无咎站出来:“我是。”
“跟我们走吧。”小太监说。
“他们呢?”燕无咎一顿,问。
“自然有人安排。”小太监不耐烦。
燕无咎有些担心,回头看白果和茯苓一眼,茯苓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意见,似乎只要能和白果呆在一起就好,至于白果嘛……竟然压不住脸上的笑?
他想做什么?
想起白果那一双被挖掉的眼睛和空荡荡的眼眶,燕无咎心里“砰砰”直跳。
张公公不知为何愿意给他一副好脸色,道:“咱家就看你这小童有福气。瞧瞧这小脸,圆墩墩的,看着就讨喜。”
燕无咎打了个激灵,都多少年没人这么夸过他了,于是只能谄笑:“谢公公夸奖。”
幸好他的目光没有在燕无咎身上停留多久,又被张岫打断:“张公公,敢问陛下此次召草民入宫有何要事啊?”
张公公将笼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兰花指一翘,朝着北边虚虚一指,眼睛眯成两条缝:“这次是陛下疼咱们二皇子,想让你给请个平安脉。”
二皇子。哟,他还好奇为何入宫只带他一个药童,原来是他的好干爹终于不生气了。燕无咎心神一凛,竖起耳朵听。
张岫豁然开朗:“蒙陛下恩典。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张公公不忘威胁一番:“堂主大人,要咱家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可是给二皇子诊过脉的,太医院都没辙的病,你要是治好了,好处自然少不了。”
病。什么病?沈孤灯生了什么病?燕无咎一愣。不过这时不是他插嘴的时候。
张岫了然,从袖子里摸出块金锭,塞进张公公手里,讨好笑道:“草民乡野出身,不通礼仪,烦请公公多指点。”
张公公笑得牙不见眼,收下金子,“堂主不必如此客气,要论起来,咱家和你还是本家,照顾自家人算什么麻烦。”
他“咳咳”两声,对几个小太监:“你们今日见着什么了?”
几个小太监异口同声:“回公公的话,什么也没瞧见。”
燕无咎学着他们的样子低头,跟着说:“回公公的话,什么也没看见。”
张公公这才道:“别怪咱家没提醒你,如今这宫里最得宠的是位孙美人,你这次进宫,难免会打照面。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孙美人?铁衣局找的那位替代孙宝珠入宫的替身?燕无咎没忍住插嘴:“可是孙家那位新入宫的小姐?”
被个小药童插嘴,张公公也不恼,反而“慈爱”地看着他,道:“这小童消息真灵通。正是孙家那位。美人得幸,日伴君侧。此去养心殿,难免会碰见,堂主可要早做准备。”
“谢公公提点。”张岫忙行礼道谢。
“行了。”张公公一挥手,意有所指,“礼数挺周全的,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张堂主,好好表现啊。”
从太医院到养心殿后殿要走两柱香,每过一道门,张公公就要负责朝守卫亮腰牌。
这还是燕无咎第一次正大光明从门进入皇宫,只觉视角清奇。
金砖墁地,朱墙耸峙,琉璃耀目,雕栏玉砌。
宫女太监穿得都是丝绸软鞋,踏在青白玉石阶上,无声无响,轻如纸人。
仅仅只是殿外就比他记忆里更奢靡了。
他暗下眼色,低头不语。
满目富贵,满眼皆鬼。
养心殿侧殿门外,已候了一片人。
门两侧站着四个太监,一动不动,像四尊泥塑。他们站的位置正正好好,两两对称,从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手里捧着东西——拂尘、香炉、拜垫、痰盒,每人一样,捧得端端正正。
台阶下候着的人更多。
左边一排是太医。五六个,穿着青袍,低着头,垂着手,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放错了地方的家什。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偶尔有人抬起眼皮,往殿门那边瞟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了。
瞧着像是被训过的样子,大气都不敢喘。
怪不得要专门叫百草堂堂主入宫,想来是太医院也束手无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