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紧挨着礼部,隔着一条窄巷,就是天机阁的观星台。
从外面看这栋建筑并不起眼。灰墙青瓦,檐角高高翘起,只是比寻常宅子高出不少。东西宽三十丈有余,南北深五进,约莫着从主路深入得换五口气。
药童守则上规定的是望日有三名药童随堂主进太医院,故而除了燕无咎和白果,另外自告奋勇了一个茯苓。
按茯苓的话说,是“白果,白果。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
于是张又新手下三个药童一同离开了百草堂,一时没了可支配的人,颇为无奈。临走之时,他眼神复杂,悄声在白果耳边低声嘱咐一番。
一路颠簸,终于站在太医院的门口。
大门敞开着,牌匾下站着个青袍黑帽的中年人,留着老鼠尾巴似的细胡须,见百草堂的马车停在门口,忙小跑上来。
“张堂主来了,有失远迎。”他搓着手站在马车前。
马车内,燕无咎掀开帘子一角,和茯苓凑在一起张望着。
迎客的还是个小官,青袍黑帽,按本朝制度,几乎是最末尾官员的穿戴了。
不过的确戴了乌纱帽。这说明百草堂这一“查账”的行为是经过太医院的认可的。
张岫先下马车,和来人应酬:“苏兄多日不见啊。”
再小的官也是正经朝廷官员,张岫私下不尊称,似乎是有些交情。
“这是苏杞,是内账房副使。”白果说。
眼下这情况,要紧着下车,燕无咎瞥坐得端端正正、没有到车窗前和他俩一起凑热闹的白果,没去纠结他怎么认识这个小官。
“不知张兄这次带了几人?”苏杞搓搓手,讨好笑道。
张岫低声道:“老样子,还是三个。不过这次最好都别动……”
苏杞本来还在附和说“老样子好啊”,听到他说“别动”,也跟着小声道:“这是为何?”
张岫为难道:“这次带的人都是犬子身边人,我这做父亲的也为难。更何况,唉,这次……”
他戛然而止,四处张望。
苏杞看出他有顾虑,连忙又凑近一些,说:“还有隐情?”
张岫扯着袖子遮住口型,很是谨慎:“里面有一个是二皇子点名要保的。”
“二皇子!”苏杞没忍住惊叫出声。
张岫“哎哟,哎呦”地去拦他,“苏兄,可别说出去。”
苏杞连连点头,问:“不知是哪位啊?”他留了个心眼,太子目前这个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承继大统那一天都不知道,而二皇子现在在朝堂上可是风头正盛,要是能讨好二皇子……
张岫怎么可能让他借花献佛,岔开话题:“先查账,先查账。”
苏杞干笑几声,说:“张兄这边请——还有三个小童,还是一起带上?”
张岫为难道:“只能一起带上了,这次没带其他人手,也没个人看着。”
燕无咎三人听到这里,知道这是要他们跟着进去的意思,于是都从马车上下来。幸好马车备了脚蹬,不然燕无咎还真不习惯现在这一下子缩了一大截的小孩子身高。
燕无咎自然是高兴的,就算张岫不开口,他也要想办法溜进去看看这百草堂来太医院到底查什么账。现下能直接跟着张岫进去,他只觉得是天助我也。
穿过炮制房,又经过东侧窄门,推开进去,这里是个不大的院子,听苏杞的意思,角落里那间才是查账的房间。
账房。
这里光线暗,窗户小,白天也得点灯,不过或许是今日等着百草堂的人来查账,灯是早就点好了的。
一路进来,偶尔也能遇见当值的官员,却没有人阻拦他们,或许是因为有专人领着,或许是因为太医院的人早就习惯了百草堂这些外人的造访。
甚至能听到有人议论:
“怎么又把百草堂的人给请来了?”
“这位好像是百草堂的堂主?月月都来就算了,最近怎么来得这么频繁?”
“嘘——这可提不得。还不是上面那位,据说撑不住了。”
“这……我们都没法子,这乡野村医还能治好不成?”
“这可说不准,毕竟之前瘟疫,人家可出了不少力。”
这些议论并不大声,并且都不约而同背着人,不过燕无咎幼时习武,耳聪目明,才能探得几分。
张岫无官无职,最近经常出入太医院做什么?
另外,“上面那位撑不住了”,指的是谁?可是太子有疾?
暂时不得而知。
回到眼下,案上堆着账簿,一摞一摞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封面磨得发白。案后坐着两个书吏,见他们进来,站起来退到墙角,低着头,一声不吭。苏杞从案上众多书籍中轻车熟路地摸出一本账簿,呈给张岫。
“张兄,这本便是这月的账簿了。烦张兄一看。”他态度越发恭敬。
张岫正要接过,拿着账簿的人却并不松手交接,反而按住他的手,眼神示意一圈,说:“事关重大,这其他人就不必在场了吧?”
张岫轻咳两声,说:“自然。”
他这表情不太自然。至少燕无咎看去,是有些不耐在里面的。他在生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