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药王谷”的名字都提不得?看来百草堂和药王谷之间的隔阂不浅。燕无咎想道。
这药师似乎也是被他磨得没法子,又或许是为了堵住他的嘴,当真将他带到“圣水”边上。
是一口井。
说实话,燕无咎是有些失望的。他本以为这东西应该是被供奉在药王殿里的。药王殿雕梁画栋,圣水不应该更流光溢彩?
可井就是普通的井,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青苔,湿漉漉的,黑绿色的。
药师见他发愣,冷笑道:“会打水吧?”
燕无咎点点头。他伸头往下看。
水在底下,很深,远得看不清楚,只看见一个圆,白日光下亮亮的,像一面埋在地下的镜子。
他从这面镜子里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脸,水桶下去,水波荡漾,晃着——晃着——
有些水晃荡着撒在了他手腕上,就是普通的水而已。
水凉凉的,疑似是在嘲笑他的警惕。
“去煎药吧。别忘了晚上来守圣水。”药师笑得不怀好意。
守一口无聊的井?燕无咎感到一阵厌烦。本来煎药就已经够烦了。
对,还要煎药。加上这提圣水,百草堂避瘟方就凑齐了。
这一整个白天几乎就在前厅和小厨房里度过,熏得他一身都是药味。许是氤氲在其中过久,到了最后连药味都再也闻不见。
到了夜里,络绎不绝的病人少了些,张又新收好桌上写满的纸张,对身后几个忙得眼睛都快闭起来的小童说:“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白果,白果。我们回房间吧。”茯苓打了个哈欠。
白果皱眉:“当归呢?”
“当归,当归?”茯苓快睡着了,“我不知道。”
张又新随口道:“还在煎药?你们两个去看看吧。”
白果面色不是很好:“怎么晚上还在小厨房里……”
“白果,白果。我们去看看吧。”茯苓扯着白果的袖子就要往小厨房跑。
白果很不情愿,但拧不过茯苓的拉扯。
燕无咎的确在煎最后一碗药,炉子上的火正旺,映得他脸发红。身边的药味淡了些,鼻子耐受了,反而终于能闻出些味道来了。
奇怪。他吸一下鼻子。怎么味道感觉不太一样了?
他打了一个冷颤。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慢慢爬上来了。
空荡荡的小厨房里,有人在盯着他看。
这种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从墙上垂下来的蛛丝搭在了他的后颈上,痒痒的,凉凉的,但抬手去摸又什么都没有。
燕无咎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猛得一回头,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柜。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整面墙的药柜。每一个药柜上都有圆形的把手,挂着药名牌。
他长舒一口气,觉得是自己太过于杯弓蛇影。
这种装药材的柜子又叫做百眼柜,因着过多的把手像许多只眼睛而得名。而这里至少有上百只“眼睛”在同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燕无咎掀开小药壶的顶盖,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味道太大,他正巧一吸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怎么又是这股味道?
那股熟悉的、被烧焦后又被水淋湿阴干的肉类的焦味,混杂着难闻的霉味。
他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药味了。但问题是,上次他是在那碗泡了眼球的药里闻到的,现在却是在“百草堂避瘟药”里又闻到了。
不同的药材往往熬出的药味都不同,就算偶有相似,但大抵可以嗅闻出细微的差距。燕无咎对自己的嗅觉一向是自信的,他毕竟年轻,五感正是敏锐的年纪,不至于会混淆两个不同的药方。
他确定,现在炉子上煎的这幅“百草堂避瘟方”和药师端给他的奇怪药液是同一副药。
砰砰砰——
燕无咎正在思考其中的关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只得按下不表。
“谁在外面?”他问。
“当归,当归?你在里面吗?”是药童茯苓的声音。
这一整天忙前忙后,燕无咎对这两个药童的观感好了很多,虽然看着是两个小孩,但无论是从记药方、归档案还是拿药煮药,他们都相当熟练,并且从不抱怨,可能比不少药堂里收的正经徒弟还要能干。
“在!马上出来!”燕无咎端起小药壶,盖了火,推门而出。
门口就是笑得傻乎乎的茯苓和看着一脸担忧的白果。
茯苓说:“当归,当归。你快点送过去。我们要回去睡觉了。”
“这么早?”燕无咎疑惑,“少谷主不也还没休息?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嗯。”白果似乎在斟酌怎么和他说,“晚上,在外面乱跑,不好。”
“啊?可是我晚上还要守圣水。”燕无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