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又新作为堂主的儿子,单有一个小院。院子看着是文人风骨,回廊、细水、假山和石桥,该有的花花肠子一个也不少。
和药童们的那间逼仄屋子不同,这里窗明几净,清风朗月。
此时已经接近天明,燕无咎随便用那条旧蓝布被子包了包,拎着它在百草堂里东窜西问,到了张又新所在的院子。
“白果,白果。你不要抢我的馍馍!”
是小童茯苓。
来了。燕无咎心中一紧。他不拒绝张又新的另一个原因是,跟在张又新身边能遇见药童白果。他需要看白果的状态来确认时间线进程。
他的眼睛还好吗?
燕无咎局促地敲敲门。院门大开,两个小童围坐在石桌石凳上,桌上白粥细馍,正在吃早饭。见了外人来,两人先是一愣,随后和他面面相觑。
白果的双眼还在。一双明亮的、孩童的眼睛。
“当归,当归。你怎么来了?”茯苓比较活泼,此时冲上来围着他打转。
燕无咎实话实说,“少谷主让我来的。”
虽然张又新说过,让他在百草堂里不要叫他“少谷主”,但真要叫“师傅”,他叫不出口。
师傅?师父。
他都多大了,没有给自己找这么多爹的怪癖。
茯苓似乎并不奇怪,热情招呼他:“当归,当归。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吃馍馍?”
“他吃过了。”白果淡淡地说。
“白果,白果?你怎么知道他吃过?”茯苓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他转移。
“我就是知道。对吧?当归。”白果把“当归”两字咬的极重,眼睛警惕地盯着燕无咎。
燕无咎能怎么说,只能打着哈哈说:“当然吃过了。”
张又新从屋内推门而出,见他们三个凑到一起,笑道:“小孩子是容易玩到一起。”
一群瞎子,到底从哪里看出他这么大个子是小孩的?!燕无咎默默吐槽。
张又新整理衣襟,全身一尘不染,很难看出他昨晚一夜未睡。他说:“今日出诊,你们三个都跟着我去吧。白果、茯苓,还有当归。”
百草堂里病人奇多,昨夜里或许是为“贵人”清场,今晨刚推门,门内外顿时人山人海。
问诊之处还在昨日那间前厅,三张长案已经被拉开。张岫未归,巫松也不在,有其他药师顶上,总之维持着三路队伍。
燕无咎随着张又新站好,白果、茯苓似乎各司其职,没有他可以插手的地方。张又新见他傻站着,问:“识字吗?”
燕无咎答:“认得。”
张又新松了口气:“你拿着方子去药房煎药吧。”
他连忙应是,前厅里病人太多了,多是咳嗽、流青涕,面色无一不青白,让他隐约有些担心。
他还记得几月前的瘟疫。瘟疫之事,只能说是大体控制住,但要好全,这点时间恐怕远远不够。
燕无咎低头一看药方:
金箔三分,茯苓三钱,沉香一钱,艾叶两钱,降香一钱,佛手二钱,云母三钱,桑柴灰一钱,甘草二钱。取圣水煮沸,其余各味药磨粉,冲之。
他一愣,他知道这个药方。
这是“百草堂避瘟方”。
燕无咎还没迈出后门,就听到张又新在安慰病人:“别担心。这方子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是我父亲亲自开的,绝对不会有问题。”
百草堂的病人并非都是“贵人”,晨间的病人多是穷苦人,此时张又新握着的那双手是泥土一般的褐色,手背上的皮松松地挂着,而张又新表情如常。
或许真是医者仁心。燕无咎想。也许是他误会了张又新。
这地方和寻常药堂还不一样,普通的医师开完药方抓完药,病人自己回家煎药吃,而百草堂开出的每一副药都要求必须在堂里煎好服下。就因为有这个需求,煎药的小厨房格外开阔,一进去便是浓浓的酸苦味道。
煎药的地方紧邻着药柜。
那是一整面的墙。
一整面的墙都是柜子。高得顶到房梁,宽得从左墙到右墙,密得连一根针也插不进去。一格一格的抽屉,垒得密密麻麻,让人看一眼就头晕。
像蜂巢。
但蜂巢是活的,有进有出的。药柜是死的,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满屋子都是它的味道。
燕无咎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眼前的药柜开始摇晃,开始往他身上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过是心理作用。他安慰自己。
每个抽屉上吊着拉环,拉环上挂着小牌,小牌子上刻着字,写着每一斗药的名字——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白术,茯苓……一行行地排列过去,密密麻麻。
他试图快速地找齐所有药材:金箔,茯苓,沉香,艾叶,降香,佛手,云母,桑柴灰,甘草……
每一样都分门别类躺在柜子里。他迅速锁定它们的位置,却迟迟不敢拉开柜子。
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这张药方的不同寻常之处。什么叫“取圣水煮沸”?什么是“圣水”?
“圣”之一字,常和宗教信仰有关,但当朝信仰道教,京城一带又以天机阁为首,未曾听闻有流出过什么“圣水”。
这里负责煎药的药童不止他一个,许多穿着青衫的小药童进进出出得忙碌着,像是采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