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沈孤灯像是没看到燕无咎似的,淡定启唇,满室皆静。他的手搭在太师椅上,指节扣着扶手,一下一下轻敲着——这是他不耐烦的惯常动作。
“回殿下话,草民是这百草堂的堂主张岫。这是犬子张又新,小徒巫松。”眼瞧着人不开心,沉默多时的白胡子老头才从嗓子眼里滚出几个名字,看起来似乎是被吓破了胆。
张又新?
这不是药王谷的那个少谷主吗?燕无咎忍不住微微抬头,又被身后的人死死地按下去。
就这一眼压根分辨不出眼前这个一直背对着他的白发青年到底是不是张又新。
张岫又是谁?他是张又新的爹?啧,药王谷那个老头子怎么没说他儿子也在百草堂?!那百草堂和药王谷的争端难道其实只是家族两代势力的对抗?怪不得老头子宁愿把谷主的位子留给孙子,也不留给儿子。
还有。燕无咎眸光一闪。怎么又冒出一个姓巫的?
“不是问你。”沈孤灯皱眉。
哒—哒—哒。
指节打在木质扶手上的声音催得人心焦。
“看你闯得祸!”身后人低声骂道。
燕无咎不做声。他在思考药童守则里的内容,如果触犯第一条“子时饮药,饮毕即眠”的结果是被罚抄堂规,那触犯第二条“不可直视病人眼睛”的后果又是什么呢?
接着罚抄吗?
“殿下问你话呢。”白胡子老头张岫怒斥他。
燕无咎嗤之以鼻,他就是不回答,沈孤灯把他弄到这鬼地方来,还能不知道他叫什么不成。
“当归。药童当归。”他说。
帘子那头沉默良久,声音不喜不悲:“好名字。”
但燕无咎过于了解他这位好干爹,这是生气了吧。但是为什么要生气?他也没吓捣乱,刚才还乖巧地顺着他的话往下答了。
沈孤灯说:“我身边还缺个煎药的。”
他这话不是暗示,是明抢。他要从百草堂抢人。
燕无咎竟然有一丝感动。当然,只有一丝。
他拿不准沈孤灯到底要做什么。
“这……殿下……”张岫吹胡子瞪眼,硬下心来也没敢说出句拒绝的话。
“不行?”沈孤灯眉眼下压力,那叩着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回殿下话。”是张又新的声音,不卑不亢,“堂里的药童并非卖身于此,大多是被送来看病的小童,因为家中无银钱,被留在此处打工消债,故而不敢擅作主张买卖。”
“呵。”沈孤灯冷笑一声。
张岫捏了把冷汗,忙教训儿子:“殿下要这小药童是他的荣幸,他父母要是知道他能有这般好的归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父亲……”张又新似乎还想争辩些什么。
黑发青年笑着拉住他的袖子,嗔道:“师兄何必为他出头,不过是一届童子而已,后院这么多药童,若是各个都要师兄鸣不平,那可要天天升堂敲鼓了。”
这是个长相相当妖异美艳的青年,似男若女,风情尽在眼角眉梢之中,很难想象如此气质的一人竟然是号称“天下第一堂”百草堂的坐诊医师,甚至是堂主的弟子。
刚才那老头子说他叫啥来着?燕无咎仔细思考一番才从脑中挖出个名字。似乎是姓巫。巫松?
这么巧,又姓巫?
“这不一样。”张又新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位师弟,甩掉悄悄地摸上他袖子的手。
“罢了。”沈孤灯不知想通了什么,或许是气极了说,“本王不喜强人所难。”
说完,他拂袖而去。
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恼怒。
唉?怎么走了?!
燕无咎心里暗自叫苦。干爹,他的好干爹。谁哪句话又没说好得罪他了?就这么把亲生的干儿子给丢这了?
张岫连忙追出去告罪,年纪大了,眉毛胡子杂乱成飞云一片,这老头子一路跌跌撞撞,看着很是令人心酸。
见师傅不在,巫松从长案后站起,踱至燕无咎面前,眼神示意小药师将人给放开,笑道:“你这小童,倒是有几分意思。不如跟了我吧?我收你为徒?”
还不等燕无咎做出反应,张又新先皱眉:“莫要胡闹。”
“我胡闹?”巫松被人驳了面子,也不气恼,依旧眉眼弯弯,“师兄身边不也跟了两个小童。我收一个怎么了?”
他凑到张又新面前,刻意拉得很近,悄声道:“师兄吃醋了吗?”
“胡闹!”张又新似乎是气极,但良好的教养让他翻来覆去只能骂出这两字。
巫松懒得理他,继续对燕无咎抛出橄榄枝,“你叫‘当归’是吧?只要跟了我,今日之事大可不做惩罚,要是不跟我走,你犯了堂规,就算是师兄护着你,也得遭罪。贵人可是点了‘当归’啊……”
点了“当归”又怎样?不就是一味药而已。
燕无咎本竖着耳朵听他说话,见他只说一半,不由得抓耳挠腮,想着要不答应他得了,权当为了听完这个故事。
但张又新再次阻拦:“跟我吧。”
“师兄!你怎么又和我抢人!”巫松这话说得激动,脸上却半分生气也不见。
“药童到了你那里能活多久?你大了,别把人当玩具。”张又新淡淡地说,也不管燕无咎同意不同意,拎着他的衣领子,示意人跟着自己走。
“怎么长这么高?”张又新小声道。
“没喝药吧。”巫松笑眼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