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又新沉默片刻,说:“没喝就算了。”说着,就要带人出门。
“别忘了把药方里的当归换成白芍!效果也差不多。”巫松说。
张又新狠狠瞪他一眼:“药房里不是有?”
“没了,我昨日用掉了。”巫松笑嘻嘻。
燕无咎倒是无所谓,左右沈孤灯现在也不管他,跟着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巫松,不如跟着张又新来得实在。
“运气真好。”一直押解着燕无咎的小药师悻悻放开他,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又得去招新人了。缺当归啊……”
临出门时,燕无咎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注视着他。又来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一只眼睛,不两只眼睛,不,那应该算是一个人,正聚焦在他的后脑勺上,似乎要对他挖髓吃脑。他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儿,放快脚步跟上张又新。
跟着穿廊过巷,避开那道视线,燕无咎刚想问前面带路的张又新要带自己去哪里去,只见他突然停下来,而燕无咎心里装着事,躲避不及,直挺挺地撞上这堵人墙。
“你这小童,怎么跟着我?”张又新问。
还可以不跟着啊?
“哑巴了?长得不像是嗓子有问题的啊。”张又新在他面前晃晃手,上下打量一番,“还不回去收拾床铺?还要我请不成?”
“是。少谷主。”燕无咎应下。
“你叫我什么?”张又新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叫他。
“少谷主。”燕无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没叫对?是哦,这里可是百草堂,不是药王谷,啧,他这驴脑子。
张又新狐疑地看他一眼,嘴里嘟囔着:“难道父亲说得没错,那药里真得都是些好东西,怎得一天没喝药就笨成这样?”
他又说:“你是从药王谷跟过来的吧。以后在堂里没有什么少谷主。且叫我师傅就成。”
“是,师傅。”燕无咎低眉顺目。
百草堂的格局并不复杂,但胜在确实大,横平竖直。燕无咎几乎没什么阻碍地回到了一开始那间住满药童的房间。
天还没亮,大家都还睡着。
寻常孩童睡觉大多不老实,不是踢被子就是睡得横七竖八,可这些药童不一样,蓝色的烂抹布似的被子死死地裹在身上,所有人都正躺着,手安稳地放在被子上,左手搭着右手。
一排排,一列列,鳞次栉比。配合着若隐若现的药草酸味,人像专门种植的药材似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大跳。
要找到他的床铺也很容易——空出来的那个就是他的了。
燕无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空位边上。
他来这的目的自然不是收拾什么行李,毕竟他又不是真的药童“当归”,他有什么行李要收。
他想看看那只眼睛。那颗眼珠子。还有那碗被他掀翻了的药。
刚才张又新问他“怎么这么高”,守夜的药师也说“当归长高了”,他们说是没喝药的原因。
这到底是什么药?能让药童长不高的药?
那眼前这些药童到底是不是小孩子?
他脑中浮现出药王谷谷主张和裕的长相来。
一个白胡子老头,看不出年岁。
又浮现出他儿子张岫的外貌来。
一个白胡子老头,看不出年岁。
药王谷的药师,无论青年、中年和老年,为什么都是白发?
返老还童。
他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这世上真能有令人返老还童的药吗?
地上一滩褐色的液体将干未干,一颗眼珠子掉在床板边上,不巧,瞳孔依旧对着他。
它在看他。
真的在看他。
似乎在催促他。试试吧。试试就知道了。
燕无咎面无表情,一脚将它碾碎,尽量不去理会脚下发出的声音。
他又不傻。
也是这一下动作的缘故,他近距离接触了他躺过的床铺。
不对,这宽度不对。空余的地盘太宽了。被子也空了两床。
这是空了两个铺位。
他旁边的那个小孩呢?
不得而知。但有人肯定知道。
张又新。燕无咎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身边的药童没了眼睛吗?
你当真不知道你身边的药童为何没了眼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