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姐姐,我该叫孙珍珠才对。
我本来不愿意回去,但我弟弟生了很重的病,那场瘟疫死了很多人,只有百草堂的方子才能吊人一口气,可这方子太贵,我家买不起。
他们把我送回了孙家,要了黄金百两做抚育我的报酬。
回了孙家,一切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孙家的心是偏向那个病弱的孙小姐的,连丫鬟都不乐意搭理我。我偷偷听她们笑,说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还想变凤凰不成?
孙家的正经主子就两位,一个是孙老爷,据说是我亲爹,那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其貌不扬,都说女儿像爹,但我和孙宝珠都长得不像他。另一个是老太太,成日里吃斋念佛,但人长得还是一副凶恶的模样。
有一日,他俩把我叫到祠堂去,说,这里有个让你变成金凤凰的机会,你要不要?
他们要我代替孙宝珠进宫。
宝珠身子弱,没有你有福气。宝珠和你长得一般像,出嫁前再养一养,那就更像了。
宝珠宝珠宝珠。
我快嫉妒疯了。
但我原本是有未婚夫的,他叫张横刀,是个铁衣局的小镖头。我顾不上他了,不是嘛?
进宫,一跃成为皇帝的妃子,一步步的将那些瞧不起我的、背叛我的人踩在脚下。我要世人记住的是珍珠,而不是什么宝珠。
我早该想到的,如果这是什么美差,为什么会轮到我?那天街头与孙宝珠的偶遇,真的是意外吗?
他们要砍下我的头。
他们是谁?
孙家请了铁衣局送嫁,嫁妆很丰厚,但我从来没摸到过。领头的铁老大说,他有个法子保证万无一失,新娘绝对跑不了。孙老爷答应了。
他们要砍我的头。
送嫁的队伍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张横刀,我求他放我跑吧。
他摇头了,他竟然摇头了。他说——总是要给你个教训的,这头砍下来了,到了京城就能复原,你且痛着,到了京城,我自有方法带你逃出去。
可那是砍头!是砍头!他让我忍!让我痛!
“后面的故事你都知道了吧。”石珍珠说这一切时,脸色很平静,似乎说得不是自己的故事,她歪头一笑,柳叶眉弯弯,“怎么不记下来?”
燕无咎这才回过神来,蘸了墨的毛笔在纸面上留下一大片墨痕。他轻声叹道:“是个好故事。”
“真的吗?”石珍珠又催道,“那你为什么不记下来呢?我看你们酒馆不是会把所有消息都记下来吗?”
“捕风捉影最不可信。”燕无咎想了想,回她。
“那你认为真相应该是什么样的?”石珍珠突然凑近,她的身体靠得极近,像攀援的藤蔓或是水蛇,恶毒地想要吸附上来。
燕无咎被她逼得向后退几步,艰难道:“你根本就没死过?对吗?”
石珍珠停下脚步,沉声道:“你再讲一遍那个传言吧。”
“什么?”
“有关风声酒馆的。”
江湖上有个传言,若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便闭眼前行,待到睁眼时,必见风声酒馆。
“江湖人士就是自负。总觉得这些奇闻异事只和他们有关,普通人是碰也碰不得。”石珍珠笑,“那我呢?第一个要死的人难道不是我吗?走投无路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所以,第一个和沈孤灯做交易的人,不是张横刀。”燕无咎恍然大悟。
“是石珍珠。”她说。
“你给了他什么?”燕无咎警惕地问,“他沈孤灯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石珍珠上下扫视他几眼,险些把人看得炸毛,才说:“我看未必。”
什么意思!怎么这么看他!他也有在酒馆里打工还债的好不好!
“一个秘密。”石珍珠说。
“什么秘密?和你藏头的那句话有关吗?”燕无咎追问。
“还是继续听故事吧。”石珍珠笑。
“不,我不要听这个假故事。很无聊的。”燕无咎拒绝。
“你也不是那么笨嘛。”石珍珠惊奇,“沈老板那副托孤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脑子有问题呢。”
燕无咎咬牙切齿,沈孤灯到底怎么在外面宣传他的?!
“你怎么会觉得我没死过?”石珍珠好奇地问,“你不是见过我的头?对,你还坐过。”
燕无咎顿时红了脸,尖叫道:“你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我当然知道。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死过的?你不是看到过我的头?”
燕无咎扯下脖子上那一圈白色的围脖,又将高领的内衣往下一翻开——上面是一圈红痕,红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青。
他说:“这才是死过的人。”
要说沈孤灯,他的好干爹,到底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说实话,他隐约是信的,毕竟当时沈孤灯从房梁上那根白绫上救下他前,他眼前已经开始过死前的走马灯了。
而现在,他好生地站在这里。
石珍珠愣了半响才说:“大热天的,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的扮相。”
燕无咎紧闭双眼,又睁开,才劝得自己不要与她计较,“我不是小孩。”他将衣领复原,又重新戴上围脖,“现在我们来说说你故事里的其他问题。”
“哦?”石珍珠挑眉,“你问吧。我倒是想听听,传闻中的捕风使到底有什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