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二楼。

雕花大床上，青年半张脸都埋在丝绸被子里，红扑扑的，看上去像是熟透的果子，引人犯罪。

窗户大开，天气晴好，窗台边上密密麻麻站着各式各样的雏鸟和小体型的雀，却难得都很安静。望出头去，窗外大树延伸到二楼的枝干上停着体型更大的禽类。外人见了，只会觉得简直是奇观。

“咳咳——”青年发出咳嗽声，窗台上的鸟儿顿时叽叽喳喳地一哄而散。定睛一看，竟然都飞往一处——

酒馆大堂里，沈孤灯正“啪嗒”、“啪嗒”，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算盘。南来、北往两小童各司其职。

此时正是下午，按理说经营了一夜的酒馆应该迎来属于它的深度睡眠，但今天，谁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安静间，窗外飞针一样来了一只小蜂鸟，麻雀、乌鸦、鹦鹉、游隼、大雁、信鸽，纷至沓来。

鹦鹉说：“醒了！醒了！”

沈孤灯“啪”地一声放下算盘，说：“自去吧。”

南来、北往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人都醒了，东家却还是看起来不高兴。唉，大人的世界，小孩果然还是不明白嘛。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这样的想法。

沈孤灯许是站得久了，平时晨时用玫瑰花露梳洗得柔顺的黑发，今日显得有些乱糟糟的，他上楼的动作一顿，先是整理衣襟，又翻出那串已经修整好的珍珠项链戴上，最后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又拿起被丢在一旁的算盘，最后才恢复成平日里淡定的样子，施施然上楼去了。

床上的青年还没睁眼，沈孤灯轻轻坐在外侧，似乎是因为他在盯着他看，睫毛开始颤抖。

床头不远处站了只久久不肯离去的乌鸦——是玄十四。

沈孤灯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终于是没发烧了。他本来就因为怕吓到人，劝过不让燕无咎掺和酒馆晚上的事情，谁知还是让这小子找准了机会插手。

他原本以为找只熟一点的鸟能哄着点人，谁知道那张横刀最后反水，还是把人伤得不轻。

沈孤灯的手不老实地爬上面前青年的脸颊拧了一把。

“醒了？”见人终于睁开眼，沈孤灯道，“燕公子不装睡了？”

燕无咎从他一进门来就醒了，这会儿被揭穿，确实死都不敢承认，哑着嗓子叫：“干爹。”

沈孤灯给他喂了点水，看人喝得急切，冷笑一声：“小心呛到。燕公子——”

咬牙切齿、阴阳怪气。看来是气得不轻。燕无咎敏感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张横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段时间，并不明白沈孤灯的怒火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连沈孤灯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明明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了，为什么一次两次都在眼前这人身上破防？他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勉强说道：“知道你心急。问吧。”

问什么？燕无咎心中有太多疑问，关于铁衣局，关于石珍珠，关于张横刀与沈孤灯的交易，关于风声酒馆……丝丝缕缕。

他抽丝剥茧，“你和张横刀做了什么交易？”

沈孤灯似乎猜到了他要问这个，抬起手，乖巧在房间内当隐形鸟的玄十四就飞到他手臂上。它的右脚上拴着一张卷起来的字条，中间夹着一根乌鸦的绒羽。

燕无咎摸摸玄十四的脑袋，乌鸦的羽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似乎是被摸得舒服了，发出“啊——”的一声尖叫。燕无咎眼疾手快捏住它的尖嘴。够了，叫得还是那么难听。

他展开字条——这是一张药方。上书：

金箔三分，茯苓三钱，沉香一钱，艾叶两钱，降香一钱，佛手二钱，云母三钱，桑柴灰一钱，甘草二钱。取圣水煮沸，其余各味药磨粉，冲之。

下方的署名是——百草堂避瘟方。

百草堂？百草堂隶属药王谷，百草堂入世，药王谷避世，前者悬壶济世，后者专心培育药材，二者本是同根生，但近些年来隐隐有分裂之势，听说主要是因为理念上的不同，一个认为好医不忌药，另一个偏说好药不挑医。

至于这避瘟，又从何谈起呢？他想起曾听那群镖师谈过的瘟疫。在他半昏迷的两月里，竟然爆发了如此惊人的瘟疫吗？否则何须百草堂介入拟写药方？

更何况，他隐约觉得这药方看起来不太对劲，什么佛手？什么圣水？这些都属于药材？难道是他深居浅出、孤陋寡闻了？

他将纸条连着羽毛卷好，又问：“既然是交易，那你给了张横刀什么？”

沈孤灯挑眉，说：“心想事成。”

让张横刀心想事成，那不就是——燕无咎心下一颤，沈孤灯真能有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不是他有这能力还开什么酒馆啊？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江湖上的能人异士，有的是跪着用钱权色拜求他的，何苦在这荒郊野岭昼夜颠倒、昏昼不分？再者说，这样的能力耸人听闻，倒是听说过天机阁内有这种秘术，铁衣局那个“鬼菩萨”巫槐也说自己能用“勾魂香”将人身首合一，可是他都没亲眼见过。

“人呢？在酒馆里嘛？”燕无咎好奇地问。

沈孤灯点点头：“在后院小房间里。”

“后院哪里有什么小房间……”燕无咎的话戛然而止，后院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小房间”来着，不过准确说来，不是房间，是……马厩。只不过因为酒馆里没人养马，山穷水尽来这里寻求庇佑或者专程跑一趟来送消息的客人也不会在此停马，所以一直都是空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