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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痂难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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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草丛。沈孤灯真的不见了。

他一回头,只有草“沙沙”地嘲笑,仿佛谁说了一个笑话,把草给逗笑了。

风停了,檐下的风铃归于平静,门没开。

门口的两个灯笼自燃起来,映亮他苍白的脸,门没开。

一门之隔,他几乎能听清酒馆内南来、北往两个小童一边扫地一边吵吵闹闹,还有一个声音,有人在不急不缓地打算盘——沈孤灯。他似乎正在弯腰拿什么东西,厚重衣料的摩擦声、珍珠项链晃荡时的碰撞声,还有一阵轻笑。

他在笑话他吗?燕无咎一阵心神恍惚。还是在训诫他的自作主张,非要掺和风声酒馆的夜间经营,所以要把他关在门外?

诚然,俩人脆弱的父子干亲关系是他一厢情愿散布出去的谣言,但“酒馆主人和他座下走狗”这层工作关系的情谊总还在吧?没了他——没了他,捕风使的工作甚至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毕竟真论收集情报的能力,沈孤灯养得那些鸟,各个都有自己的“回头客”。他顿时垂头丧气。

草丛里“沙沙”声越来越急切,脚步越来越近了。他几乎不能喘气。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呢?他甚至不能理解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幻境,还是他早在酒馆开门前喝得那十坛上品梨花白陈酿终于还是超出了他的酒量,一切不过是他的南柯一梦罢了。

梦耶?幻哉?说不清、道不明。

他不怕死,他只是害怕未知。

终于,当草丛不再淹没人头时,他陆续看见熟悉的人影。五个人正往这边逃。不,不是逃,是爬,是滚,是互相拖着往前挪。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铁三依旧咬着牙一马当先,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悲怆感。他失去了一个手掌。铁鸿文似乎比他更惨些,两条手臂齐根断开,整个人踉跄着,没有手扒开迎面而来的草,脸上密密麻麻的划痕。狐串背上背着个断手断脚的夜猫。

只有巫槐,他只是脸色暗沉着,没有缺胳膊瘸腿,手上的罗盘不见了踪影。

他们也看见这间紧闭大门的酒馆。他们当然会知道这里是哪里。酒旗上书——风声酒馆,子时迎客。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幸福感。燕无咎莫名地笑,他残忍地提示:“已经子时了。”

子时到了,风声酒馆未开门。

巫槐是第一个受不了的,或许是因为“西北方向有生机”是他自己算出来的结果,大家走到现在都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再往后走下去?他不敢想。

“开门啊!”他像是归林的乳燕,嗓子已经喊破了音,“有人吗?!救命!救命!”

铁三比他更冷静些,他用仅剩的手掌敲敲门。当然,没有人来应门。冷不丁的,他那因为痛苦而几乎停顿至腐朽的大脑想起一些关于风声酒馆的传闻:“酒馆规矩,风声酒馆内不收金银,金银性命皆由消息换,全凭诚意……”

他记忆里,似乎是有人告诉他这句话的,一个青年,他似乎知道他的名字,似乎见过他,似乎就在这间酒馆里——这似乎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间酒馆的门前,踯躅不能前。

他沉默一会儿,开始往外小声地吐:

“腊月间,天子出巡,见孙家女,心喜。”

“孙家是北方巨富,家中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不舍得女儿嫁入深宫,特意搜罗了一群和女儿长相相似的女人,其中最像的一个叫……”

“石珍珠。”

“就是我们这次送嫁的新娘。”

“这些就够了吧。”他平静地停下来,似乎是想要和一扇紧闭的门谈条件。

燕无咎就站在门边,铁三敲门时,他几乎能听到门内南来北往应声停下了吵闹,似乎往这边走了两步。但没有开门。他眼瞧着这群人撞门。用肩膀撞,用脑袋撞,用断臂撞。若不是因为伤口上那些古怪的光滑断面,定然会有血糊在门板上,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门不开。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很慢。一步,一步。

那五个烦人的镖师终于不撞了。他们回过头,看见了夜色里走来的那个人。

这回没有人跑了,大家都识相地站在原地,包括燕无咎。

当然,燕无咎不是不能跑,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活着没有必要,死了也没有必要,进不进门都没必要,所以他没有敲过一次门。只不过如果死在张横刀手里,他或许永远也听不完“无头新娘”的故事了。他害怕未知。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背抵着冰凉的门板,看着夜色里走来的那道人影。

人影越来越近。月光下,那张脸渐渐清晰——是张横刀。

“开门。”他压低声音,对门内说,语气平静,没有拍打,没有哀求,“沈老板,我来交货了。七个,一个也不少。”

他果然和沈孤灯做了交易。燕无咎内心涌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那时的对视和点头不是他的错觉。

交货?这些镖师就是他和沈孤灯交易的货品吗?不,他刚才说“七个”。他一点数,哦,原来是把他也算作在内了。

但是门竟然开了。一开门,酒馆里的亮堂恍如隔世,两小童凭桌站,曲柜后站着攥着算盘的沈孤灯。

南来:“南来北往客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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