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鸿文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疼痛使他开不了口，黄豆大的汗珠成股的落下，他心中在嘶吼，整个人几乎是小死了一番——但没有真死，竟然没有真死。只是失去了双臂。

不，不只是失去了双臂。他不能再写字了，不能翻书，不能磨墨。心理上的痛苦一瞬间反扑过来，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石珍珠。他咬牙切齿。这个贱人，水性杨花的□□，你的情郎竟然是张老六，真是——真是不知礼义廉耻。

仗着张横刀放他一马，他几乎要将内心这些阴暗的骂词脱口而出。

他骂天怨地，还要归咎于素未谋面的圣人头上。

他起身往西北方走去。

西北方，有生机。

兄弟越走越少。铁三呕出一口黑血，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力交瘁。他已存死志，这一趟跑得不值当，押送的货物丢了，兄弟们的命也丢了，就算是逃出生天，回去铁衣局里也是以死谢罪、死路一条。

更何况这次押送的“货物”太特殊了。他咬牙切齿。怕只怕上面的人赐罪下来，整个铁衣局都不得好死。

月光下，野草在晃荡。

晃荡的野草里，站着一个人。

他来了。

跑不掉了。铁三从腰间抽出短刀。

这把短刀比寻常匕首长些，比单刀更短，只适合贴身肉搏，是镖局统一配发的制式家伙，说不上有多名贵，但胜在扎实趁手，兄弟们不约而同都把这把刀作为最后保命的家伙什。

大家都说：刀是烂刀，管用就成；人是烂人，忠义就成。

这张老六兄弟一场，何苦为了个女人翻脸不认人？

“老六。”铁三那大肚子，像是一口倒扣的铜锅，此时拉风箱似的喘息着，像是沸腾了一般。

“三哥。”张横刀冷冷道，“你答应我的事，为什么没做到？”

铁三有心辩解：“是那两个该死的小鳖犊子混入了队伍！兄弟几个被迷了眼！”

“哦？”张横刀的那把刀就垂在身侧，刃口斜指着地面，刀尖拖在身后，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眼神中结了冰，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说：“新娘的身体早就运到了京城，怎么就兄弟们脚程这么慢？婚期都错过了。”

铁三疑惑道：“不是六月初八的喜日子？这才——”他哑口无言，好半晌才面色一沉，“今天……什么日子了？”

张横刀脸皮都懒得抬，只淡淡吐出几个字：“已经是下旬了。”

铁三面色惊恐：“怎么可能，这点路程，老子就是走也该走到了！”

“你还没记起来？”张横刀用拇指蹭蹭刀刃，“已经是第二次了，你把我的珍珠丢在半路上，可有半分悔？手上沾了不干净的血，午夜梦回的时候，不害怕她来找你？”

“什么第二次？！”铁三这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脸上却血色尽褪，连腿肚子都抽了筋。

“你放心。铁衣局没事。”张横刀突然笑了，“上面的人只管收孙家的嫁妆，来不及管人到没到。听说老大那边随便找了个人套上嫁衣就送进宫里去了。”他停顿了一下，突然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地骂：“你可真是好命！”

“没关系。老天不收的恶人，我张横刀来收！”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隆起，脚步往前一踏——

铁三却是突然顿悟：“横刀？你是张横刀？！”江湖儿女，经年的兄弟不知名姓也是正常的事，大家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只求活，不求交心。

不过，砍掉新娘子的头时，的确听到她大喊什么“横刀”，原以为是被他手中的刀给吓到了，才会突然爆发出惊叫。那样凄厉的喊叫声，连见惯了流血的他都被吓到了，手腕一翻，那把陪伴他多年的老伙计便多了一个缺口。

原来不是横刀，是“横刀”，是张横刀。

“所以你俩早就暗度陈仓！老子竟然还信了你色欲熏心的鬼话！”铁三怒上眉梢。被骗了！他竟然被自家兄弟骗了！

“你还私下里让巫槐给你留了勾魂香？！你想做什么？那女人是你能肖想的吗？”

张横刀冷笑，“如果不是那几个管不住嘴、管不住腿的贱人，她何至于要去给孙家女做替身。都该死。都去死！”

“那是她亲妹妹！她自己情愿去做的！”铁三辩解。

“什么亲妹妹？！从出生起，孙家养过她一天吗？出了事才来攀咬。她姓石！不姓孙！”张横刀似乎是气极，又或者是懒得再和铁三争论，悬在空中的刀终于落下——叮——铁三将短刀陈在胸前，挡下这一击。

一招未完，再接一招。只要是能用刀做的事情，张横刀势在必得。

铁衣局近年来开支锐减，镖师们都得节衣缩食，更别论统一配发的武器能有多好的质量了，没能接下两招，铁三那把短刃就卷了铁皮。

张横刀被铁鸿文刺伤的地方在流血，半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浸润了他身上的靛青短打。

这下也好，一个血红，一个靛青，阵营分明，也省得黄泉路上哪个不长眼的再给他们分到一路。铁三想。

其实张横刀也没打算要他性命，也不是说没打算，只是不敢这么打算，毕竟他和风声酒馆那个沈老板签了条约，不能亲自动手杀人——至少在将人引到酒馆完成闭环前，不能。

他一个粗人，其实没听懂这些弯弯绕绕，什么条约，什么闭环，他都搞不懂。但沈老板说了，只要按照他说的做，他就能把珍珠的头给找回来，并且将人给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