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跑呢……
“……”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镜子里的自己,脸皮松垮,因为震惊,眼神茫然。
眼前不断闪现着混乱的回忆。
离开军队时,全身检查。他将上校交给他的芯片埋得足够深,紧贴肋骨,离心脏只有三指,没有被发现。在他心目中如现代英雄一般的人物愿意信任他,是一件既令他忐忑不安,又倍感荣幸与感动之事。
“您确定要……走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周旋的余地。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我……”
孤身一人,从东边启程,穿越亚欧大陆的腹地,田上校有一个听上去跟送死无异的打算:伪造出逃,泄露行踪,自投罗网——因为知道逃不出去,只手也无从拨开这遮天蔽日的乌云。于是,干脆把这个疯狂的秘密留在原地。
通讯里传来的声音像吞了沙子似的干涩嘶哑:“为了调查此事,我的家人已经为我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牺牲,尤其是,我的母亲和妻子。我本意是要为我的父亲洗清冤屈,却将她们都拉下水……”
“在这里结束也好。在这之后,他们至少不会赶尽杀绝。”
“魚海,总听你说起你以后也要成为我一样,惩恶扬善的英雄。”对面的人疲惫地低笑了两声,“量力而行,不要逞能。我不希望害你,只拜托你将这个秘密封存。芯片里的内容,如果你想看,就看。它兴许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您到底在说什么啊上校!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您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魚海,我也总是会问我这个问题……”
这个秘密它重要吗?
精·神·基·因·根·本·就·不·存·在。
人们却早已信以为真。就连我,久而久之也产生怀疑——
那个老头,写下这些论断的时候是不是磕了药?是不是读了邪典,觉得不够歪,所以才创作出一部新的,但是可惜,还没有问世就被自己的信奉者给谋杀。
我猜,马德里·金或许也想公布这件事,且早就有预感自己会不得好死。所以才马不停蹄地连夜将这些东西整理好,交给了看上去毫不相关的人……我终于知道了,上校。我终于理解你。理解你知晓这些以后,荒诞、绝望又矛盾的心情。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要来找到我这个毫不相关的人。任谁听了这个故事之后,都会转头将它当作笑谈。
但我不会。我已经发誓将用我的生命来守护这个秘密,我已经是代价的见证者,也已经接受这样的命运:和您一样,成为代价之一。
我不该责怪您的逃亡,您用生命做赌注反证真理的死,我已经深刻地意识到:
他们越是害怕您这样的人活着,越是证明真相正如您所揣测!
他们越是逼迫您这样的人死去,越是证明事实正如您所阐述!
他在文档里敲下这些字,在不眠不休地观看了四十个小时之后,双目胀痛,泪眼婆娑。后来的日夜,神魂却并不总是如此坚定,时有颠倒。如果可以,他真想知道: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吗?如果没有,这些力量又是从何而来?如果真的有,又为什么从来都不回答世人们恳切的追问?
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我仍然在揣度上校最后的嘱托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见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植泫会带着他回来的,十五年。我们约定好,等到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就不再躲。要是你能遇见他,请你……算了,就当我没说过。就这样吧。魚海少校,感谢您。”
我一辈子都没有结婚,也鲜少谈情说爱。并非完全是为了要保守这个秘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的一辈子显然很短(前情已经有过提要,我也和田上校一样,属于改造人),所以容易预见,且已经可以盖棺定论。想念的人时常有。渐渐地,我揣度他过多,甚至开始将上校的儿子当作自己游学在外的儿子一般,期待他回来,又不希望他出现。我后知后觉,这就是上校的心情。
上校在档案里也有一些留言。比较少,他和我这种退休又无聊的家伙不一样。我经历的心情,他也曾经有过,他告诉我(就当作他在对我说好了):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我在坚持,不只有我在等待时机。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位郑研究员。我有过去找他的打算。但身体衰败的速度实在太快。退伍之后,短短一年里我就变成了个大叔,很快又变成老头。我觉得我也是一个怯懦的人。踏出北海道的勇气也随着时间像气球里的气一样泄走了,外头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或许他们早就发现了我,或许上校曾经也是如此,所以连这也预见了,只让我保守这个秘密。我感谢他。没有给我更大的使命,让我活在愧疚中。
……
那个孩子会出现吗?我死之前,又该将这个秘密传交给谁?又该将这份沉重又仿佛不存在的使命,托付给谁呢?
……
这一觉似乎睡得太久,从幼年、少年、青年,梦里如走马观花般,混杂的记忆交叉放映,醒来时,余音回荡。
“生命体征的确很顽强……这家伙的基因看来真的有问题……精神海竟然在自我修复……这是可能的吗……”
“……我有了新的思路……很有意思……”
郑号锡再度洗了把脸,干脆用冷水冲了个头,将那些在Monster基地里听见的只言片语彻底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