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空旷的射击场中突响起几道枪声后又迅速归于寂静,而后传来刀刃碰撞、拳肉相击的声音。
田柾国蹲坐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现在的他即便与那群人角斗的地盘相距甚远,也能通过视觉和听觉感知到远处正在发生的事。
远处山坡已躺满尸体。天光也已陷入至暗时刻,在此之前本已打算彻底放弃生命的士兵最终仍然不甘用自己的生命献祭他人,于是开始了最后的斗争。
或许是,黑暗笼罩的这一刻让所有人都联想到了死亡的滋味。恐慌再次开始弥漫,这一次激发的不仅仅有不安躁动的情绪,还有迫切的求生欲望。
奔跑声、喘息声、嘶吼声,惨叫声以及刀尖刺穿织物没入皮肉的声音交错响起。
暂时还没有人不识好歹地找上田柾国,于是他竟然成为了这场厮杀为数不多的观众之一。
郑号锡收刀站在不远处,仍然是那副初见时的表情,眼神在几个攻势猛烈的士兵身上稍作停留之后,便不再感兴趣。
天光微透,郑号锡接收到上级的消息,微微挪动脚尖,转头看向了射击场的大门。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田柾国闭着眼,下意识以为这大概又是某个通过选拔的士兵离开了训练场。直到听见一群整齐的脚步声后,他才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射击场外来了不少人。小跑在最前面的官兵朝郑号锡行礼,得到郑号锡的默许之后,这群官兵便依次在大门口分列站开来。
朴载胜大步迈入训练场时,正有个士兵身负重伤瘸着腿想要逃出大门,怎奈还没接近大门,就撞上了周围官兵的腿,那官兵面无表情地将人拖到了角落,一枪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个家伙。
朴载胜似乎刚从前线赶到这里,身上的军装还沾着血。两人相互行礼后,朴载胜找来帕子擦干净了手背上的血。
“怎么样?最后这一批人,有让你入眼的么?”
郑号锡冷漠的眸子动也不动,薄唇轻启道:“没有。”
这答案似乎也在朴载胜意料之中:“这次在东瀛找到了两个a级的孩子,明天就送到你营里,到时候你可再好好调教调教。”
闻言,郑号锡瞥了一眼朴载胜,抱着胸的手放在了刀上。
“噢?是么。那剩下的人也没必要让我再浪费时间了。”
朴载胜按住了郑号锡拔刀的手,望向还在搏斗的一群孩子们,说道:“不用这么着急。看看这群孩子为了生存努力活下去的样子吧,真是难得的光景。号锡,你肯定已经忘记这种心情了吧?偶尔回忆一下,也还算不错。”
郑号锡冷笑了一声:“这些家伙的愚蠢和天真,我已经见识一晚上了。至于你说的那种心情,我怎么没记得我也领教过。”
朴载胜笑了声:“我忘了,你从小就不近人情。是我回忆行了吧?”
郑号锡:“接下来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朴载胜:“你不再看看——”
郑号锡知道对方说的是谁,然而他耐心已经所剩无几,盯着朴载胜的眼睛,打断道:“我的编队,还不差这样一个婆婆妈妈的废物。”
朴载胜抬眉,扯开嘴角一笑,“那只是现在。”
“那就留到以后再谈吧。”
说完这话,郑号锡便下了收队命令。
临走前,朴载胜还想说些什么。
“号锡……”
郑号锡最后瞥了角落里那个身影一眼,看向朴载胜说道:
“将军,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用我手里这把刀已经杀了不下上百人了。一个懦夫哪怕有再好的天赋,也在战场上活不过一个晚上。”
郑号锡走后,朴载胜叫人清理了一部分尸体。剩下的士兵,不论是死是活都被抬了出去。
铁门再次被关上。只留下两个守卫兵留在门内。一个守卫兵将田柾国抓了起来后,将人拖到了朴载胜面前。
朴载胜“啧”了一声:“谁让你铐上的,把他手松开。”
卫兵只好又把田柾国手上的镣铐给卸下来。
“砰!”
一声猝不及防的枪响后,田柾国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子弹穿过左小腿骨的剧烈痛感几乎顷刻淹没了他。
他痛呼出声,撑在地上拖着腿咬牙喘气,与此同时,豆大的汗滴很快就爬满额头。
朴载胜没放下枪,枪口仍然对准了田柾国,居高临下地开口道:“刚才是为了防止你逃跑。”
“现在这一枪,才是对你消极参加选拔的处罚。”
田柾国抬头时,再次看见了那窄小又漆黑的枪口,瞳仁一缩。回忆中的情景仿佛与此刻重合,只不过,对于那道枪口的恐惧已有实感,因而更加绝望,浑身都抖成了筛子。
朴载胜哂笑道:“看来这次没人再给你挡子弹了。”
“砰——”
再次中弹的那一瞬间,田柾国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苦叫。大腿的肌肉翻缩进子弹没入的伤口,反应剧烈地痉挛,他只能瘫倒在地,温热的血流铺在地面上,还没来得及冷却,他便再次被人提起跪在了地上,在伤口处打入了止血凝剂和肾上腺素。
田柾国疼得嘴唇发白,咬着牙一直吐气,生理性的泪水早已打湿了脸颊。
“联盟会在每一个联盟士兵受伤时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治疗。”朴载胜放下了枪,伸出手掌在田柾国脑门上一抚,神奇的事发生了,那种痛觉立刻明显减弱了几分,连带着田柾国的眼神都清明了几分。
“对于特殊的精神力部队,还会有专门的精神医疗小组执行精神力治疗。”朴载胜放下手,“这叫作精神麻醉,一种暂时减弱局部神经信号的精神操纵手段,能够起到缓解疼痛的作用。与之相反的精神操纵,也能让你的痛觉瞬间增强百倍。”
“只不过,这种操纵手段对神经的局部控制都是暂时的。副作用是在停止操纵后,被抑制的痛感将会成倍悉数还来。”
朴载胜蹲下身,双手放在田柾国瘦弱的肩上,对田柾国缓过神后又是愤恨,又是恐惧的眼神毫不在意,用枪抵着田柾国的伤口说道:
“柾国,我真没想到你能坚持到最后。不过,容许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半个小时之后,你腿上的伤就会让你失血休克。”
枪口又指向了田柾国的额头:“二十分钟之后,精神麻醉解除后的痛苦会让你恨不得立刻自杀。”
“而十分钟之后,最后一颗子弹也会从这里贯穿你的脑门。”
“所以,自己选吧。”朴载胜将枪放在了田柾国面前,“考核,继续。”
田柾国双手撑在地上,几乎是低吼地说道:“我不会、杀人。”
朴载胜:“噢?是吗?让我来提醒提醒你,你的妈妈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通过考核,你才能见到她。通不过,到时候,就不仅是你再也见不到她。你的妈妈,也再也见不到他儿子了。”
没有朴载胜意料之中的激动与失控,田柾国再次听到母亲的消息时,脸上尽数只剩下灰败惨淡的表情。
“怎么?不想再见她了?当初不是求着喊着要和妈妈团聚的么?”
田柾国冷笑一声,发出虚弱的声音:“如果你们真的想让我见她,何必等到现在。”
朴载胜挑眉:“看起来像是开窍了。不过想要活下来,这点觉悟还不够。”
田柾国不再应答,垂眸盯着那把手枪,不知道在想什么。
朴载胜在他身边缓慢地踱步,边走边说道:“负责训练教官说,你的射击天赋是他带过的所有士兵中最出色的一个。未来,肯定会成为一名神枪手。”
“我告诉他,这只不过是你未被人发觉的天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现在看来,也是最没有用的天赋之一。在战场上,瞄得再准,不敢开枪,也只有死路一条。”
“柾国,我经常听你的妈妈这样叫你。”
田柾国缓慢地眨着眼,这个称呼从眼前这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让他感觉到恶心。
“不知道你妈妈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其实你长得跟你父亲很像——”
提到那个人,田柾国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的父亲正铉,当年是由我一手带上来的兵。你刚刚见到的教官,也曾是他的部下。柾国,年轻的正铉当年也和你一样,拥有整个军队中最优秀的精神力等级。近乎所有人都以为,不久的未来,他会成为整个联盟最顶尖的战士,连我也这么认为过。但让大家都大失所望的是,他的性命却在执行某次任务的途中夭折。”
“你的妈妈,姜植泫,也因此对联盟产生了误解,将你父亲的死归咎于联盟的不作为。可是,柾国,你知道你的父亲当时的力量,已经到达了什么程度吗?”
朴载胜站在田柾国背后,抬头眺望时,见到了天边一抹橙红的痕迹。
“正铉啊,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杀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