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日，如瀑的日光落在田柾国的脸颊上。田柾国微微睁大了眼，深黑的眸子因为透进阳光而变得透明。过度忍受的痛苦中，一点自然的温度竟让他产生了些许飘飘然的虚幻。

田柾国深深叹出一口气，立刻伸手抓住枪柄，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咬牙扣动了扳机——

扳机扣动的声响在耳边清晰可闻，枪口却没有子弹射出。手枪很快地从田柾国失力的掌心中滑出，清脆砸落在地。

“柾国，你真的像极了你的父亲。”

“你的道德、你的软弱、你的怯懦，简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朴载胜“呵呵”了两声，“只是，柾国，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上你父亲的老路了。”

朴载胜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中震如洪钟：“来人，把那个女人带进来。”

田柾国抬眼，暗红的血泪从两侧眼角滑落，似乎已经预感到他真正的命运即将在此刻降临。他在前所未有的绝望中迎接着新一天的日出，甚至已经忘记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

他反而开始挣扎，忘记身上的疼痛，忘记顶撞的后果，开始怪叫，开始哭。

他抓着男人的裤脚，狼狈地祈求他放过她，而不再是放过他自己。让他做什么都好。让他杀人他就去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想起她，再也不会提起他母亲一句话。就当作她已经死了一样地活着，但求求你能放过她。

求你，求你。

我再也不问了好不好，再也不问为什么我要来到这里。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让我杀一个人，一百个，一千个我都去。

不要她死。不要她死。

田柾国被重重踢了一脚，蜷缩在地上，呕出血。很快又被提起来，丢到冰凉的轮椅边。他惊恐地向后爬了两步，刚一坐起来，就赫然看见姜植泫那张陌生、消瘦、病态的脸。

他的母亲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神中，难得出现片刻清明。

田柾国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声音也卡在喉咙里，不敢说话，不敢置信他的母亲已经变成这副模样。朝他投来的眼神里，装着的再也不是慈爱和关切，而是如同冰凉的海水一般，是无穷无尽的冷漠。

那是，恨吗？

田柾国不确定了，迟钝的迷茫砸中他，掩盖过一丝绝望的影子，窃取走他呼吸的空气，让他感觉灵魂在那一刻被掏空了大半。

一切都早已注定了。

从他们分别那一刻起，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田柾国的嘴唇微微颤抖，吞咽下口里的唾液和血，发出微弱的声音：

“妈妈。”

姜植泫缓慢地眨了眨眼，沙哑地出声：“柾、国。”

田柾国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因为涌上的喜悦而喘上一口气，就听见嘶哑的声调继续响起：

“杀了、我吧。”

“妈妈……你在……你在说什么啊……”田柾国双手抓住了母亲的轮椅脚，摇摇头，理智近乎已经消散，“我怎么可能……呵呵……我……我怎么……”

“我们，我们……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一边说着，田柾国感觉到心脏抽痛，涌上来一口心血，流出嘴角。

姜植泫闭上眼，脑袋歪在轮椅上，平缓地呼吸着，不再说话，只等待着痛苦了结的最后一刻到来。

朴载胜示意士兵将枪填充子弹塞进了田柾国的手里。

而后，他对着姜植泫语重心长地说道：“植泫，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正铉知道的话，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姜植泫：“将军呐，不用为你的罪孽，再添祝福了。你知道到的，我能做的，只能是诅咒你们这些怪物……”她勾起嘴角，“最好永远不要产生一点点……人性。”

朴载胜：“别这么不留一丝余地，要知道，你的儿子也是你口中的‘怪物’之一。”

“是吗？”姜植泫垂下头，耸肩笑了，“那诅咒也会在他身上应验的吧。那也是他应得的……”

闻言，朴载胜一愣，瞥向呆滞在原地的田柾国，说道：“……植泫，没想到，你对正铉还是——”

女人幽幽抬起头，凌乱的发丝散落在消瘦的颧骨两侧，盯向朴载胜的眼神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分明没有一丝精神力的波动，却让男人身形一滞，动弹不了。

“恨？”

“你是想说我，恨他？还是，恨他的基因？”

女人盯着对方的眼，极慢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用如同抚慰孩童的声线，轻声说道：

“不是我，将军。嫉妒、不甘、憎恨，这种表情，正长在你的脸上呢。”

朴载胜脸色一变。女人又转头看向伏在他脚边的孩子，温柔地说道：

“柾国，别怕，也别流泪。你现在的表情让我想起你的父亲。”

“想起你和他一样地残忍，又懦弱。”

“我不会再同情你们了。”姜植泫道，“带着你父亲的基因，好好活下去吧。”

“忘记我。”

女人轻笑着说：“一想到我会被你们记起，最近连觉都睡不好了。”

田柾国呆滞在原地，大约过了几分钟，连身上的痛也逐渐被忘记。他抬头看见母亲闭上眼睛的容颜，在回忆里翻翻找找很久，都没有找到过她在哪一刻如此放松，如此平静。

他感觉他们之间的那条纽带不知怎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断裂了。原先还以为，被他攥得很紧，但现在无论他如何伸手去摸，去抓，他好像都碰不到她了。

“妈、妈。”

这一次，田柾国只是张了张嘴，连声音都不敢再发出，好像担心惊扰到她片刻的安宁。

朴载胜已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愤怒地斥责他立刻动手。

他望向姜植泫，终于踉跄站了起来。他攥着枪，对准自己的膝盖，不再犹豫地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膝盖的冲击力让田柾国再次狼狈倒地。

他跪在母亲面前，头轻轻抵在，靠近轮椅的地面上，在心中沉痛地哀悼：

“妈妈，如您所愿。我将，带着您的‘诅咒’，活下去，直到它在所有人身上应验那刻终止。”

此后，田柾国抬起头，再次睁眼时，眼底的暗金色光芒如已有实质般幡然涌动。他闭上眼，轻而易举感受到母亲的微弱频率，在封闭了她的所有感觉后，再次睁开眼。

“砰——”

女人洁白的病服上漫开一朵艳丽的血花。

田柾国丢了枪。支撑他清醒的最后支柱已然消失，在此之后，身上所有的痛觉成倍涌来，他却再也不哭不喊。精神海中早已燃烧起熊熊烈火，颅内仿佛有流动的岩浆一般，即将熔化他的意识。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某种力量的束缚彻彻底底在此刻消失远去了，竟然会产生一种轻松的幻觉。

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终于辨认出体内那段陌生微弱的频率来源于谁。当他想要去触碰的时候，似乎能感觉到那种力量也在微微发出呜咽和颤抖。

呵……

从头到尾漠然目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也在为他所编织的悲剧而哭泣吗？

既然你，如此地想念我，掠夺我的一切。

那也如你所愿好了。

我会来找你。

让我所感觉到的一切恨意，完完整整地归还你。

你听见了吧，金泰亨。

我会，抹灭，你们，所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