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淡笑道：“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有原因。我为什么就不能有？”

田柾国心想，他就是没有原因的那个人。

埃文斯：“你又沉默了。现在我们的时间很珍贵啊，我能拜托你每句话都回复我吗？就当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谈话一样。”

田柾国一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埃文斯：“因为我有预感，今夜之后，我们可能就要分道扬镳了。”

田柾国：“你的选择是杀人，对么？”

埃文斯摊开手，无辜地说道：“我以为这是每个来到这里的士兵都应该有的觉悟。”

田柾国看着埃文斯来自异国基因的眼眸，忽然哂笑一声：“所以你记住他们的名字和脸，就是为了杀人的时候让自己知道你杀了谁？冷漠的人好像不是我，是你才对吧。”

埃文斯一脸受到冤枉的样子，解释道：“我可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想要从现在开始积累一些人脉，我们可是进入军营中彼此的第一个战友。这里以后肯定有许多人会进入联盟军队，到那时候，凭借这层关系，或许我们能更融洽地处理矛盾。”

田柾国久久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些破绽。可埃文斯的眼神除了备受好友怀疑的惊讶之外再无其他。田柾国这才回味过来，这场血腥残酷选拔中，这家伙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表现出真实的恐慌。

埃文斯：“7629，别这么看着我。也别这么怀疑我。”

田柾国不再看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漠然：“你有你的原因，我并不感兴趣。”

埃文斯点点头：“的确。似乎除了你的妈妈，你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你知道么？像你这样的孩子，在我们那里会被送去诊断是否存在恋母的基因，然后做矫正治疗。”

田柾国皱起眉头，对这样的说法感到反感：“未知全貌，你最好闭嘴。”

“好好好。”埃文斯又“哎呀”了一声，看向远处那个身量修长，姿态英武的教官，“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也很早就发现，你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有时候我也在想，这场选拔，就是为你一个人而准备的。你觉得呢？”

似乎是因为刚刚冒犯的话，田柾国又不说话了。

埃文斯只好自问自答：“能将如此多的b级精神力弃如敝履，我能想到的原因，也就只有两个。一个是，联盟军并不信任来自中立区的孩子，他们只会留下最听话和最没有人性的那批人继续培养成为他们的战争武器。而对于剩下被淘汰的这群b级精神力者，他们也没有机会再回到中立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中立区将永远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中。没有高阶精神力者，在现在就意味着整个社会的发展必然会受到精神力武装力量的统治。即便，这种统治并没有被写在纸面上。但依靠这种手段，联盟军早已垄断了来自中立区的所有资源。他们差的就是一次彻底肃清反政府组织的武装扫荡，甚至于直接使用这些来自中立区的人型武器，就能将中立区归进联盟国的版图。”

埃文斯摸了摸下巴，设想到：“只不过，这些土地到底分给哪些联盟国，可能还得多吵几架。或许他们压根也不会归入版图中……说不一定，没有联盟法制约的地方，更有利于他们的生意。”

“啊……第一个原因就已经很复杂了不是吗？第二个原因更加简单一些，和你有关。如果你再不给我点反应，我就不告诉你了。”埃文斯靠近了一些，“我猜你肯定也很想知道这些事，否则也不会每次我说这些事的时候，耳朵竖得最快。”

田柾国微微偏头：“要说就说。不说就算了。”

埃文斯轻笑了一声：“看吧。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我的朋友。以后可要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

“第二个原因嘛，其实就是像我一开始告诉你的。你的精神力潜力需要得到开发，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像现在这样，将你投掷到一个极高压的处境，如此才能获得精神力的增长。几乎活到最后的所有人他们都比才进入基地时拥有了更高的精神力表现。”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在后山选拔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但结果就是你的精神力水平已经达到了让这里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地步。如果你能聪明点或者早点觉醒，或许这场选拔压根不必这么复杂，直接把所有人投到一个笼子里，厮杀到最后，活下来的人继续留在军营里就好了。他们这么做，在我看来实在是太宽容啦。有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活那么久。”

听见埃文斯说出这种话，田柾国觉得不可置信，却又无法反驳。紧接着，他就感觉到对方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7629，你终究是要做出选择的。”

“你的犹豫和仁慈，除了会让你自己备受折磨以外，还会让许多本就注定走向死亡的人在路上忍受额外的痛苦和伤害。”

闻言，田柾国抓住枪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轻微颤抖。但他仍旧低垂着眼眸，埃文斯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你是个善良的人。可惜，这个善良的人此刻怀中正揣着这世界上最危险的枪。”

埃文斯站起身，临走前还特地整理了一番军装，让自己更像一个来自大洋另一端的绅士。

“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未来那个将令无数人恐惧的你了。只不过再不走，或许真的就要展开一场笼中的厮杀了。我还不想那么狼狈地死在你的枪下。”

“所以，再会吧，7629。”

说罢，埃文斯行云流水地拆开保险，朝着山坡那头扣动扳机。放下枪时，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对田柾国说出最后的忠告，却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听我的，不要朝自己开枪，不要轻易地死去好吗？”

“这世上，还有无数的罪恶等待审判，还有无数人在祈祷希望降临。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活下来，才能拯救更多的人不是吗？”

在埃文斯再也看不见的角度，田柾国垂着头，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答道：

“不……”

很快，他便埋着头，抱着枪，为所有他无法反驳的命运，自嘲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