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知道吗？就在刚刚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也让我产生了被抛弃的幻觉。”

金泰亨眯着眼轻笑了一下，对着金南俊连字句都开始不再斟酌，“很短暂，但也很煎熬。你的鸟死去不会让我感觉到悲伤。相反，它们突然死去，那倒是一种我会羡慕的结局。”

“哥，你多余又自以为是的同情心让我觉得我好像很可怜，但我不想被你可怜。”

说罢，金泰亨便跳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亭子。

金南俊因为金泰亨的话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刚刚弟弟说出‘被抛弃’那三个字时，脸上嘲讽的表情，有一瞬间似有所感——胸口发闷，被一种茫然无措的心情给堵住了气息。

他要到很久以后才会领略到他的弟弟说出这些话时都并非任性使然，而是一种“反弹”一样的自我保护，是几句轻描淡写、但又恶意丛生的报复——报复他们兄弟共同流着来自母亲的血，也无法互相理解的命运。

利用他的关心，让他也产生“被抛弃”的知觉，控诉他同情鸟儿的去世，自以为理解他烧光画的心情。

走出亭檐下的金泰亨重新沿着湖边的小路完完整整地走了一圈。途中经过了二哥的鸟园，鸟鸣声会明显随着他的步伐靠近和远离逐渐增大和减小。原先不会有多余的感受，现在却会让他觉得烦躁。

他不经想，如果这里被大火一把烧掉，或许他的二哥就能明白自己现在的感受……又或者也不会。

一想及此，金泰亨垂下头阴恻恻地笑了。

对啊……他的二哥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像他这样矛盾、扭曲、阴暗，不想被可怜，但想得到哥哥的“同情”而产生放火烧掉鸟园这样荒谬的念头。

他的哥哥不会真真正正地与他感同身受，金泰亨笃定地想。

或许这世上压根就不存在能够互相理解的人，所以那种孤独的痛苦才能像病毒一样轻易传播开来。从年轻的母亲身上，递交到年轻的哥哥和年幼的孩子手里。

这简直是太好笑了。

他干脆蹲下坐在了湖边，头埋在膝盖里偷笑了一阵。

这时刻忽然被他想起来，那副被金海城认出来的画。

从前他并不遮掩自己画的画，也不会明目张胆地为记忆中的母亲画像，只画一些与那个女人有关的符号。所以在这之前，压根没人知道他在画些什么。

只是昨天金海城难得回到了家里，一时兴起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关心他的学习成果。

他很轻松地勾勒出记忆中疗养院里女人的轮廓。用笔依旧是干脆迅速，很快就将画纸铺满色块。脸颊还没有表情的时候，那个出去接完电话的男人就回到了亭子里。

父亲低沉的声带拉扯出愤怒的前奏：“你在画谁？”

画我年轻可爱的母亲，画你的亲生姊妹，画你天真无邪，却永远憎恨你的妻。

金泰亨愿意替母亲拾起回忆，替她像那本被摆在书房正中央的诗集一样，明目张胆地提醒每一个人：这个家里没有人有资格因为遗忘她而好过。

他们注定因为过去的伤害永远地活在罪孽的阴影之中。

他的二哥费尽口舌想说存在的短暂如此怎样地残酷。可是，二哥，这世上转瞬即逝的只有生命中的幸福时刻。伤害是无法抹灭的，痛苦是漫长的，孤独是普遍的。

我唯一想到可以放松的心情只能是恨。也不是为了增添伤害，而是为了用报复以警戒，阻止这种伤害、痛苦又或者是孤独无止无境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