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烧得越来越旺。黑烟滚滚，金泰亨的轮廓也因为加速膨胀而流动的空气变得模糊不清。

山一样高的火屑到处飞舞，像极四处逃散、迅速消陨的火蛾。金南俊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弟弟早已画了这么多的画。

“一千零八张。”金泰亨拾起最后一摞画丢进了火里，自言自语道，“八百零六万……七千三百一十九笔……算了，怎么算也都无所谓了吧。”

“你是在算笔画吗？”

金泰亨回头看了金南俊一眼：“是，但也只是估计个大概。虽然画的时候会数笔画，但也总会有走神的时刻。”

金南俊有些吃惊：“每一张画有多少笔你都记得？这可能吗？”

金泰亨盯着被火舌吞噬的纸张，咧嘴一笑，解释道：“在画的背后会记下来这些东西。”他捡起一张烧得残破的画，翻到背后，记着一串日期和一个数字。

“很无聊吧。”金泰亨自嘲道，“憧憬过递到她手里被她看见的时候，也很热衷于想象她的表情。”他在火炉前跪坐下来，瞳仁倒映着生机勃勃的火光，想到母亲喜欢的雪，是与火焰截然相反的两种物质。“却没想到完全背道而驰。如果是这样，或许那种心情从来都没出现过会更好。”

金南俊试图安慰道：“……有时或许，存在过就很珍贵了。”

“我不想这么觉得。”金泰亨垂下眼帘。

“泰亨，前些天里鸟园里出了意外。”

金南俊走到金泰亨身旁，陪着他一块坐在了火炉旁。

“园子里那只蓝冠短尾鹦鹉在降落时撞上了鸟园外围的玻璃罩，不幸去世了。它叫风铃，我大概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它。风铃的头顶有一撮蓝色的毛发，喜欢悬挂在枝条上休息，鸣叫声很响亮，像是风铃草，所以叫这个名字。”

“听到风铃发生意外的时候我还在房间里写作业，跑到园子里的时候，园丁已经把风铃的身体擦拭干净，装进了纸盒里。那时的感受到在想起来还很陌生。我轻轻把手指伸进它的翅膀下，明显感觉到比平时的体温凉了不少，但又和手指的温度相差无几。在平时鹦鹉的温度会比人的体温高上四到五度，所以那个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不同。”金南俊朝着虚空伸出了手，像是重新抚摸上了那具还留存温热的躯体，然而面向火炉，指尖传递而来的却是一阵一阵不可忽视的热度。

“然后我就……”金南俊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特别不争气地哭了出来。因为这个时候才真切地意识到‘我的鸟儿死去了’这个事实。”

金泰亨看了金南俊一眼，哥哥的眼睛望着火炉，也被映上了一层薄薄的橙色光晕。这是似乎是他第一次听他的哥哥向他诉说心事。

“在养鸟之前，我问过老园丁它们的寿命有多长。园丁说，如果养的好，它们可以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所以我想，大概等到长大以后再做好‘它们会离开我’的准备也不迟，因为我会把它们照顾得很好，一定会让他们跟着我一起长大。但是就在风铃突然发生意外去世之后，我发现我彻底错了。”

“‘它们随时会离开’才是对的。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诚惶诚恐地度过了两天，白天呆在鸟园里，清点每只鸟，找不到的时候就会在草丛里翻找，既担心找不到，又担心会找到没有心跳的尸体……夜里会做噩梦，担心它们会突然发生各种意外——从笼子上掉下来，被佣人养的猫抓住，重新撞上玻璃罩子。老园丁安慰我说，其实这些动物根本分不清我们造出来的树林，也没有智识，所以很容易就会发生意外死去，不必因此过度难过。”

“但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未来它们离开我的悲伤不可避免，那我为什么还要养它们？我觉得很迷茫，这么想又未免过于自私，我从来没把它们当做过消遣。”

金泰亨兴致缺缺，听到一半时开始觉得这个故事很无聊，甚至于懒得打断金南俊。

“可是泰亨，后来我想，有什么东西不是暂时的呢？每一段经历都是短暂的。可如果因为要避免失去而选择从不开始付出时间、精力，甚至感情，那么从未争取过的心情只会随着时间变成遗憾和悔恨，如果是这样，拥有过后的追忆和怀念或许会是更美好的经历。”

金泰亨哂笑了一声，“哥，听起来你比我还多愁善感。不，可能你本身就比我要聪明得多，是因为比我读了更多的书？还是因为什么精神力的基因吗？”

金南俊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突然提到这些。我只是希望你不用这么难过罢了。”

金泰亨摇摇头，拍了拍手里的灰尘，站起身。

“哥，我想你应该是误会我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拥有过什么特别幸运的东西。我的回忆里压根没有值得我怀念的部分，也不觉得追忆有多美好。”

“所以，我只是……很直白地厌恶这种永远都在被抛弃和被遗忘的结果罢了。我的争取与否，根本就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