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还无法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只能任凭本能感受到痛苦,无法追溯来源。
只有长大以后,他们才后知后觉。母亲离开的那一天尽管没有人哭泣,但对母亲的爱的渴望,从那之后一刻都没有过停止。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
金硕珍和金南俊在为鸟园栽种新植。两人一起开凿了一条引流的水道。平日无雨的时候能够将湖水引到鸟园里来,而下雨时能将多余的雨水引到湖里去。
最小的弟弟从来不参与这样的活动,经常只是呆在湖边或者屋子里。自从冬天过去之后,金泰亨变愈加变得阴沉寡言。和最亲近的二哥也没有多余的话可谈。
金南俊带走了那本波德莱尔的诗集。撕去的那几页诗总让翻书的第一时刻看见残缺的书页。他对照着目录,在网上找到空缺的那首诗,名字叫《腐尸》。
一首用蛆虫和腐尸写爱的诗,乍一读让人恶心。他再度读了两三遍,觉得平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弟弟要撕去那两页诗。
成年后与金泰再次相遇时,金泰平静地告诉他,那两页纸上有第二人的姓名与笔迹。书怎么可能是在林子里捡的?是他在父亲的书柜里摘下来的。
像是故意生出了在他们父亲面前暴露出来她与外人暗生情愫的报复之心,这本夹杂着少女与偷情者纯真日记的诗集,被放在了离办公桌最近的柜子里。
金南俊会想,或许他的父亲从来都没有过想要从书柜上拿下这本诗集的心情。他的父亲从不屑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文字。后来变成,金泰亨也不再愿意和他讨论诗集。最终也只剩下自己,多年以后仍然在冗长的诗集中追随母爱的腐败。
但那些事情在现在都还全然未可知。即使有滑向悲剧的预兆,在那时刻也只当做令童年恐慌的一瞬。并且,最亲密的人,也无法做到拥有完全复刻的人生。甚至,放低要求!都无法目睹对方所有的时刻。
例如,背着他下山寻找母亲的弟弟是如何引得他们的父亲勃然大怒的?往日无话不说的哥哥是从何时起变得礼貌恭敬的?
很多很多的谜团,如果当时因为恐慌谜底的威力而放弃寻找答案,那么就会永远成为画布上被涂黑的一块形状。
一次清晨,金南俊醒来时就闻到了焦糊的气味,打开窗子就看见一缕飘渺的黑烟,正从湖边的亭顶处升空弥散。
他赶到时,金泰亨开始把木质的画架丢到火炉里,等待火舌将木材全然吞噬燃烧。
金泰亨注意到他,转身向他道好。
金南俊傻傻地问,怎么全烧光了?
金泰亨那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他的弟弟扯开嘴角,用惯常轻松的语调说:“二哥,你怎么明知故问?”
金南俊听出来,这是在嘲讽他。
昨天他们的父亲就在这里扇了他的弟弟一个耳光,一脚踢翻了画架和颜料。混杂在一起的颜料里,黑色吞噬了所有。
金泰亨第一次还手,拿水桶泼向他的父亲。灰色的水将父亲的白色套装打湿。这还不够,倒空的水桶也要砸向那个始作俑者,那个令他们的母亲永远离开他们的恶人。
金海城一把抓住了金泰亨的领子,矮下身,第一次用父亲的权威警告自己的儿子:“泰亨,别再让我看到你画她。否则,我也会和她一样,把你扔到湖里去。”
金泰亨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成人的眼,咧嘴说道:“爸爸,你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他的父亲不怒反笑,一把掐住了儿子的脖子:“泰亨,听见你说这些话我很欣慰。但是你还做不到让我恼怒,知道为什么?因为现在你连我的一根手指都掰不断。”
金泰亨忍住了咳嗽,并不害怕,他并不觉得金海城会把他怎么样,反而在看到他父亲这幅冷酷反击的模样时感觉到了很隐晦的快感。
“是……爸爸……你说得对……”金泰亨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我做不到……”
“可是……我也还记得……她失去记忆前……也有清清楚楚地告诉过我们‘她永远恨你’这回事吧。”
父亲面无表情,灰暗的眸子里掠过闪电般的恨意:“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咳咳……她一定会永远恨你——”
一阵天旋地转,金泰亨整个人被掼在了地上,意识恍惚了一会儿,并没有感觉到很疼。
从这个视角看去,正如同妈妈曾经在日记里写,父亲的皮鞋是如此锃亮干净。
“光亮到会被怀疑像是每夜都会被擦拭的佩剑。”
她是这么形容。
他想到那个女人写的字,这时刻竟然自顾自在偷笑。
“明天我会让管家把你的这些东西都烧干净。”金海城整理着袖扣。这个动作是他们的父亲忍耐血性的习惯,会将存储着金海恩精神力的戒指靠心脏更近一些,“泰亨,在你还没有力气反抗我的时候,你最好当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就像你的那两个哥哥一样。”
“……不用别人来。”金泰亨闭上眼,“我会亲自烧光这些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