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他要来见的人是谁?金泰亨记起来,是他的二哥。
他飞奔回宅子的后院,马不停蹄地踏上楼梯,直奔二楼的房间,从工具房角落处的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翻出一把铲子和一个铁桶。然后又不停歇地下楼,踩过池塘的草坪,从后院逃出。
到湖边,沿着往日留下的标记,来到那片跪伏过的雪地。脸颊因为喘不上气而泛红,一时腿软,摔在了雪地里。
然后把铲子深深地插入及膝的雪里,用力向上使力,铲出泥土上最新鲜的一捧雪,装进铁桶中。插入、使劲、铲出,不停重复。直到头顶流汗,铁桶里装满了新鲜的雪。金泰亨提着那一桶雪,从湖边跑到了花园,从花园跑到了道路边。要接近那辆车的时候,终于有个驻守在车边保镖注意到了他。
“金少爷。”男保镖穿着黑西装,带着墨镜,见到他时只是礼貌地动了动头,点头致意。
金泰亨双手提着雪桶,抬头仰望着他,那双恳求的眼睛里,黑色瞳仁被雪地映衬得又黑又圆。
“少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男保镖不确定地问。
金泰亨从外面拉了拉车把手,车子因为上锁没有反应。他指了指车门,请求这个男人让他上车。
“少爷,这辆车子只有通过郑先生的身份识别才能打开。我无能为力。”
于是金泰亨便蹲在车边等待车子的主人回来。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郑允修提着箱子回到车边,刚一开门,角落里便蹦出来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身侧。
郑允修不悦地皱眉,很快平复了心情,换上了平静的表情。
“泰亨少爷。有什么事情吗?”他问。
“带我下山。”金泰亨看着他说,“带我去妈妈的疗养院。”
“抱歉。我没有从董事长那里得到带你下山的许可。如果你想去看望你的妈妈,你可以向董事长申请。虽然,”郑允修冷眼看着这个孩子说道,“据我了解,董事长并不希望金夫人再次接触到他的儿子。所以也大概率不会答应你的请求。”
金泰亨垂眸,望着地上那双从雪地里走来也仍然不沾一星雪点的皮鞋。整个人似乎又陷入了那种旁若无人的呆滞状态。
郑允修没有多做停留,让保镖送金泰亨回到主宅中去后,便弯身钻进了车里。正要关上车门时,忽然听见车外的那个孩子用着稚嫩的口音念起一首熟悉的诗。
“Recall the object that we saw,my soul,
That summer morning sweet and beautiful,
(回忆那日我们所见,我的爱人。美好的夏日清晨。)”
“A squalid
On a bed strewn with pebbles,
Legs in the air,like a lewd female.
(肮脏腐臭的尸体,在铺满鹅卵石的床上横陈。两脚高翘,像个□□的女子。)”
诗句戛然而止。金泰亨盯着那扇虚掩的车门,一动不动地等候着回音。
果然不出片刻,车里的人便重新下车。这一次,郑允修站在这个孩子的面前,带着自己都忘记收敛的慌乱神情。
这个成年人问话的音调比起刚刚的冷淡还要低了几度。
“你从哪里读到这首诗的?”
“一本诗集。”金泰亨抬头望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我还在担心,我自学的发音不够标准,又或者,你已经忘记了这首诗。就像是……刚刚的你忘记了在问句前,加上对我的敬称。”
“……”
郑允修眯起了眼睛,看着这个孩子精巧可爱的脸庞,天真无邪的瞳仁,心中产生的感觉却很古怪。更让他觉得浑身不适的是,就在刚刚,他第一时间从那读诗的语调之中,条件反射地回想起那个失忆的女人。
“郑医生,带我去看看我的妈妈好吗?我很想她。”金泰亨伸出手,抓住了郑允修的白褂衣袖。仿佛刚刚语出惊人的家伙,只是魂穿了这个孩子的身体。
郑允修望了眼金泰亨身后那片安宁的庄园。好像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金贵的少爷走丢了。他抬起手腕,欲拨通管家的电话让人将其领回去,却发现通讯的另一头迟迟没有人接通。旁边的保镖也在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郑允修瞥了眼神色平常的金泰亨,只觉得发生的一切都诡异至极。
他重新坐回车里,做出了决定:“让他上车。”
保镖点了点头,将金泰亨送进了车里,为他绑好了安全带。
“你带的是什么?”郑允修看见金泰亨特地提上车的那个铁桶,里面装的好像是雪水。
金泰亨:“是湖边的雪。想要带给妈妈的东西。这辆车里有冷冻的柜子吗?”
郑允修沉默了两三秒钟,随后又按下座位扶手下的一个按钮,车子中央的底盘升起来果然升起来了一个冷冻柜。他将手里的样本箱放进了柜子里,随后便看着金泰亨将那个沾了点泥土的铁桶放了进去。
他皱眉,但到最后也没有阻止金泰亨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