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沿着盘山公路开下了山,从鲜少行人的郊区一直开到了车水马龙的闹市。金泰亨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林立楼宇,无法分心感到新奇,只觉得随着逐渐缩短的距离,心生一种冒昧和胆怯的惭愧,手心也紧张得冒汗。
他伸手抹开了车窗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时刻在脑海中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期待:与母亲多年以来的隔阂与生疏,也是这样一层能被轻易抹去的水雾。
直到后来成长为人,金泰亨也会不时怀念起这段在车内的短暂时光——一场顺利的旅途。一个对母爱充满幻想、仍然渴望被关心的童年时刻。
还记得他被领进那间病房,怀里抱着那一桶滑稽的雪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倚坐在藤椅里看书的年轻女人。
听见门口的响动,金海恩转过身,怀里的书页被透进来的凉风哗哗吹动。冬日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薄如纸张的肩背上,仿佛即将穿透这具变得透明的身体。
她见到人时,自然地呆愣了一秒,随后冲着他们甜美地一笑。
“您是今天来寻访的医生吗?”
然后合上那本精巧装帧的小书。扶着椅子站起来,关上窗户。弯腰,把书叠在桌上的笔记本上,扣上棕色的钢笔。抬手将散落在面颊旁的发丝顺到耳后,露出白皙到没有血色的半边脸庞。
回到房间里,坐在了病床旁边。双手整齐安分地放在膝盖上。透着粉嫩的薄眼皮一张一合,眼珠天真无邪地在来者之间逡巡,最后似乎是关心地问:
“外面很冷吧?小朋友,你的鼻子都冻红了。”
金泰亨显然是愣住了,不过很快就领会到,她认不出自己也是一件情有可原的事……
毕竟她离开时他还那么小。而她的眼神、还有容貌,却年轻得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湖水似的清澈。
他抱着雪走近了看她。一点一滴都不错过地端详她。记忆中从没见到过的,属于母亲的甜美的笑,也是在这一刻看见的。
兴许是血缘的纽带天然地让人感到亲近,金海恩并不排斥这个孩子来到她的身边。她甚至抬手摸了摸金泰亨的脑袋,触碰到细软的发丝、温暖的头皮。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微微勾下脑袋,与他对视。
金泰亨看到了自己眼瞳颜色的来源——一种温顺圆润的黑。原来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的时候,他自己也会感觉到紧张。
“我叫……金泰亨……”
“金、泰、亨……”女人的唇瓣一张一合,仔仔细细地描摹着这三个字。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拼写,但听起来是一个会变得幸福的好名字呢。”女人温柔一笑,“真是有缘分。我们同一个姓呢。我叫金海恩,大海的海,恩赐的恩——”
“你不……记得了我吗?”金泰亨彻底呆住了,脑海中曾经设想的,与母亲重逢的时刻的想象,却没有一个预料到他的亲生母亲会将他遗忘的结局。
金海恩愣住了,仔细思索后,回答道:“抱歉啊小朋友……因为治疗,所以忘记了很多事情。”她下意识地向医生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郑允修垂眸,走上前想要将金泰亨与金海恩分离。到这一步也已越界,他担心这个孩子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以致使刺激金海恩的记忆回增。
“泰亨少爷,金女士因为药物治疗而导致记忆减退。她现在的记忆,只能维持在她十八岁的时候。”
装着雪水的铁桶一不小心打翻在了地上。
金海恩吓了一跳。
冰凉的水浸入木地板的缝隙,打湿女人光裸的脚底。
“泰亨少爷……”
“……”
“你……”
金海恩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指触碰到了孩子的泪水,“是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吗?怎么突然……”
金泰亨低下头,明明想要偏过头,躲过女人安抚的手指,却又实在太依恋指腹的触感、带有凉意的关心。
“……”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金海恩抱住了他,将他轻轻的拥在自己的怀中。
郑允修:“海恩……”
“没关系的。”金海恩搂着金泰亨,有些轻快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悲伤的事情,泪水流出来就会忘记。所以没有关系,暂时就此忍受一下伤心难过的时刻吧。”
“等到泪水流尽,就会幸福了。”
流出泪水就会遗忘痛苦,泪水流尽就会幸福。
泪水成柱流下,金泰亨靠在母亲的肩上,闭上眼,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