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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飞鸟、铲雪、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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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修走后的第二个冬天,金泰亨下定决心独自去看望母亲。在这之前的那个冬天他生了一场病,因为风寒,所以一整个冬天都呆在屋子里。金南俊来看望他,他就会问二哥要不要陪他一起下山去找她。“我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金南俊并不好奇金泰亨从哪儿知道的母亲的地址。他很犹豫。因为他觉得那个母亲对他们都并不怎么亲近。

大哥自从喝下那杯牛奶之后就开始避讳谈及那个女人,而泰亨却似乎是因年纪过小,并不记事而始终对母亲有着天然的依恋和好奇。

他的心底虽然也有一些想念,但在他的大哥身边,他总觉得,去看望因为陷害大哥而被驱逐出这个家的母亲,会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金南俊看见金泰亨从被子里拿出来一本波德莱尔的诗集时,感到很惊奇。

金泰亨说,这是母亲的日记。一本随手被她遗忘在湖边的林地里,纸张发黄,装帧老旧的诗集——“恶之花”。

“哥,我认识的单词还不够多。和我一起读吧。”

金南俊松了一口气。因为只是读诗。

于是两个人从那天开始约定在夜里一起读诗,读母亲的日记。读那个陌生的女人在晦涩难懂的诗句下的脚注、年轻自由飞舞的意志、月亮下复杂隐晦的心绪。

在白天,他们回忆女佣的对话,认识他们世俗上的母亲;在夜里,他们围着诗集讨论,认识一个陌生的女人。

金泰亨不止一次提,要不要一起下山去看望他们的母亲。金南俊仍然对违抗父命感到恐惧和犹豫。但他想,如果大哥金硕珍在,他的胆子就会大一些。因为在这之前,他们都是在大哥的庇佑之下长大。现在却感到不知所措。因为一整个冬天,金硕珍都将自己关在了三楼的房间里。

那年冬天的湿冷一直蔓延到春末时才结束,立夏的第二天便明显感觉到了热浪。

金南俊在向园丁学习喂养鸟雀的事宜。在花园的树荫之下乘凉时,看见了那道许久都未寒暄过的身影。

“大哥!”金南俊把笼子放到了地上,拍了拍手上残余的鸟食。

金硕珍有些恍惚,定睛一看,确认是金南俊后,才发现自己的弟弟在过去的一个冬天里就已经与自己的肩膀同高。

不可遏制的、茁壮成长的生命力。或许,再过一个冬天,就会彻底地赶上自己。

金硕珍消瘦了一些,版型挺正的手工衬衫在落肩的转角处砍成一道完美的直角,站在阳光照到的草坪上时,刚刚拔高个子的金家长子看上去尤为贵气逼人。许久不见的眉眼并未陌生,但气质又与上个冬天前不太一样了。

金南俊张大了眼睛,被大哥的容貌震慑了一秒。随即便想起了他那个精巧如洋娃娃一般的弟弟。他兴奋地把大哥带到了鸟园里,给他介绍每一只鸟的品种、来历和姓名。

“这两只是鹦鹉,绿色橙嘴的是短尾,名字叫vida,来自斯里兰卡;灰冠红脸的是棕榈,名字叫palma,来自澳大利亚。”

两只毛羽光亮的鹦鹉站在木栏上,一大一小,一黑一绿,歪着脑袋瞪着面前陌生的人。

“那三只是金丝雀,刚刚飞过去的是玄凤……”

金硕珍问金南俊,怎么突然想要养鸟?

金南俊解释说,因为偶然向父亲询问过一句诗。于是父亲为他建造了这个鸟园。

金南俊准确流利地念出了那句诗:“Ileavenotraceofwingsintheair,butIamgladIhavehadmyflight.(天空没有鸟儿的痕迹,但所幸我已飞过)。大哥,你觉得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金硕珍看着半空中翩翩展翅的飞鸟,想了想,回答道:“雁过无痕,我心犹存。即使飞过的鸟儿没有留下痕迹,但我仍然会将这场美丽的飞行铭记于心。”

金南俊眼睛一亮,说道:“大哥,你的回答,和爸爸的真像,真厉害。”

“南俊,那你呢?”金硕珍问。他看向金南俊,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聪明才智并不输于他。

金南俊“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

“我想的是,我们如果能够像飞鸟的一生一样翱翔天际、俯瞰万物、自由穿梭,又何必在意是否在这片无垠的天空中留下了痕迹呢?”

又是一年入冬时节,院子里的园丁们趁着还没下雪的时间开始修剪果树的枝条。一节一节光秃秃的枝干被砍刀裁下,午后的阳光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从繁密到稀疏的树枝间透了进来。湖边的林子好像比夏天还要明亮了一点。

金泰亨站在树下看园丁们修剪树枝。他的个子在一群健硕的成年男性中间显得很小,有时候甚至被人忽略。忙碌的工作现场,树枝砸下来不长眼睛,他想要快步躲开,结果一脚踩在了树枝堆里,差点拔不出腿来。

一根比他的小臂还要粗的树枝划伤了他的小腿。血流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还没想要出声,就听到一群迟来的女佣惊呼出声。

“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回事,怎么流血了。”

一群女人围着小孩处理伤口的场面不由引得满身脏灰的园丁多看了两眼。很快女佣开始在现场寻找该为此事承担责任的园丁。

“喂,你们这里的带队人是谁?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照看好少爷?”

很快一群男女就在湖边忍着木屑和灰尘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园子里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争执。金泰亨不以为意,轻车熟路地绕过柏树林,沿着小径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气更冷的时候,湖面一夜之间结成了薄冰。金泰亨穿着羊皮小靴在湖边踩冰,在雪里撑着伞听脚下冰片破裂的声响。累了的时候就把伞丢掉,一屁股坐在雪里,坐在面朝湖水向下的一面雪坡上,度过一段没有课业骚扰的悠闲时光。

他回头看,盯着雪坡的顶部与天空接壤的那一根线,仔细听着雪坡背面的道路上有车轮滚过沥青的声响。于是他爬上了上去,遥遥望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了金氏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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