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冷坚硬的床板上醒来时，田柾国便意识到这又是一段掐头去尾的梦境。

在梦里他来过这个逼仄阴冷的房间里很多次。空气中留有从墙皮上透出来的霉味，床边悬挂着微弱的黄灯。他蜷缩着躺在床上，习惯盯着房间里的唯一一扇用钢板从里封起来的窗子，那里只留下一些透光的空隙，能辨别出窗外正是即将失去亮度的傍晚时分。

做梦的时候意识醒着，但却控制不了身体，视角也十分混乱。

一只格外纤细稚嫩的小手出现在他眼前，幼年的田柾国正百无聊赖地在眼前比划着窗户的高度，像是在揣度长到什么年纪的时候能够够到窗子的边沿，把那一颗颗钉死的钢板掰下来。

这是一段他为数不多的，会反复回想起来的关于童年的回忆。

“Jungkook——”隔着门板传出来一个女声。

门板很薄，他几乎能感觉到门外的人贴着门朝里说话的样子。

“Jungkook，你醒了吗？”

身体的主人没有动弹，一呼一吸都很均匀，眼睛一直盯着窗子，一动不动地。

门外就没有了声响，很快，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也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上又传来一种叩击的声音。

“咚咚咚——”

比刚刚那一次敲门声更快、更重了一些，甚至在愈演愈烈。

但突然就停下来了。隔着薄薄的门板，门外人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冰冷语气说道：

“Jungkook，你出来。”

小田柾国愣了愣，从床板上坐起来，开门，穿过一些家具之间逼仄的通道，家门开着，一个男孩站在门外。背后的走廊很昏暗，但男孩衣着光鲜整洁，整个人如同会发光一样地站在那里。他像个大人一样双手插在兜里，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用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微微眯起来。

他站在房子里，没有走到门口去。

身后的女人发声：“把你手里的东西，还给这位客人吧。”

小田柾国手里攥着项链，愈发收紧，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把手里的宝石项链捏碎了。但他不知道，一个孩子还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能够捏碎堪比钻石硬度的宝石。头顶上仿佛有女人投下来的影子，他抬不起头来。

“Jungkook，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把项链还给他吗？”女人看着门外的人，瞳色漆黑，语调轻飘飘的，说到最后，又忽然咬牙切齿起来，“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该拿？知道吗？！”

小田柾国忽然被推了一把，女人好像不知轻重，他向前趔趄了两步。男孩的短羊皮靴踩在生锈的门栏上，他从上向下打量他，露出厌恶的神情。那个人或许是开始后悔到这么一个拥挤、脏乱的地方来找他。

男孩口齿伶俐，清晰地陈述道：“那天下午你没来，我以为你这个蠢货记错了时间，所以等到了晚上。”

小田柾国踌躇了一会儿，低着头说道：“是我忘记了……对不起。”

“噢……”男孩睁大了眼睛，“原来是忘记了，你记性真不好。那不如明天傍晚来找我吧，今晚的约定，明天不会忘记了吧？”

“……”小田柾国心虚着没有回答。

“到现在也不抬头看我，是因为不想见我么？”男孩问。

“不……”

“那是因为什么？总不会是因为怕我吧？”

“Jungkook——”身后的女人提醒道。

“呐——女士，我是在跟你的儿子说话。你也知道打断别人的对话是很不礼貌的吧。”男孩的眼睛一直看着田柾国，没看女人一眼，“柾国，明天我会在那天约好的地方等你过来。如果你记得来了，之前的失约，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我……”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客人。Jungkook是一定不会去的。”

再次被打断对话，男孩终于不悦地看向那个女人。

“Jungkook不会参与你们的游戏。也不会和你再见面。Jungkook，把东西还给这位客人吧，不要再浪费别人的时间了。”

男孩轻蔑地笑了一下，对着小田柾国说：“柾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的妈妈让你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给我呢。”

听到这句话，小田柾国猛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男孩。

身处在小田柾国体内的真正的“田柾国”很惊讶，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重复的梦境中清晰地看见这个男孩的面容，有一种熟悉感，但梦中迟钝的意识让他无法辨别这人究竟是谁。

这个男孩拥有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庞，衣着体面光鲜，此刻脸上却挂着厌恶的神情。

小田柾国最终还是听话地递出了项链，小手掌心通红，一条银色的项链缠绕在一起，一颗小小的血色宝石躺在中间。男孩拿回了项链，歪着头问道：“真是不知道你这几天遭到了什么对待，就因为我给你的这条链子么？也不过是一条链子而已。”

小田柾国又低下了头，难过到了极点。

“既然已经物归原主，那就请你快点离开吧。”女人挡在了田柾国面前。

男孩歪着的头慢慢回正，向上看见这个女人，从她脸上读到了漠然、麻木、排外、憎恶的情绪。

真是莫名其妙。

“柾国，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很多问题。”他继续冲着大人身后的小田柾国说。

“他不会去找你，也再也不会去见你。”女人冷漠地说道，“和你身边的朋友好好玩吧，我猜你也不会非要强迫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当朋友。”

“猜我不会？女士，我们才见面不到半小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讨厌我。难怪你的儿子在外面受人排挤，交不到朋友。你应该问问他，我有‘强迫’他么？”

女人：“不管有没有，今后都不会往来了。至于Jungkook交不交得到朋友这件事，也更不需要你来关心。你请回吧。”

“女士，你应该不知道吧。这条项链能把中立区这片的房子都买下来，砸掉，重建成一片秩序和谐的居民区。如果你们不想要，我可以送给你们，你们再把它卖掉。这样你们就有钱了，他就能和我做朋友了，对吗？”

女人无动于衷：“你觉得我们会因为钱而恭维你吗？虽然你很聪明，但别忘了，你不过也是个用父辈的权势狐假虎威的小孩罢了。不是我们应该拥有的东西，我们是不会碰的。”

“我的记性很好，女士。我想提醒你，现在躲在大人的背后的可是你的儿子。”男孩咧嘴笑了起来，“你知道他在外面被多少蠢货欺负吗？如果不是我，或许他的腿已经被人打断了。如果连这点感恩的品质都没有，你又有多少资格来评价一个小孩呢？”

“你说得对。”女人点了点头，把小田柾国又推出来，“你有感谢过人家吗？现在，再说一遍。”

小田柾国往常明亮的眼睛现如今微微发肿，不能完全睁开，他愧疚地看着男孩，难过地说：“对不起……但，谢谢你那天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