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面上波澜不惊，只说道：“知道了。”

“看上去又没放在心上。我说的话你有好好听过吗？”

金泰亨想了想，对这话不可置否。

金南俊直白地点评道：“周围的人这些年里变化都很大。你反倒给我另一种感觉，越活越回去了。越来越像小时候。任性的毛病也不打算改了，想要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不过，算了，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随便形容吧。只要是哥给我安排的，我都认下来。”

“我可没说坏话。我只是在实事求是地，跟我的好弟弟聊天。”

金泰亨眯着眼笑了起来。

许久未见到金泰亨的笑容，金南俊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想起来上一次两人见面应该还是在三年前金泰亨离开高丽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金泰亨状态十分低迷，整个人瘦到哪怕披着宽大的黑色披风都能清晰地看见瘦削的身形。许久都不曾笑的模样，让他倍感陌生。不过还好，他想，他们彼此人生最艰难的日子应该都已经过去了。

童年的刻板印象或许也已经不再适用，但现在依稀还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些许幼年时侯的影子，无论怎么说，都应该是一件值得宽慰的事。

金南俊单手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现在又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将你推到台前来。当初他把你送到海岛上养病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让他仅剩的那个弟弟再次出现在公众前。就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金南俊口中不愿直呼姓名的“他”，即是金硕珍。这样的代称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一种默契。

“当然是我自己要求的。我大概没跟你说过，其实他一开始把我送到岛上养病也没想要把我‘关’起来。是我自己不想见他，顺便还能在二哥你这里卖点惨，所以才在岛上住了很久。其实他巴不得我回高丽跟他住在一起。毕竟，”金泰亨笑容渐深，“虽然他没提过，但我想我们都很清楚。现在我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

金南俊沉默的片刻，金泰亨的眼神瞟向了庭外。太阳开始西落，天边的云彩很快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周围的光线，却在迅速衰减。

“二哥，我可没有要把你排除在外的意思。”

看到金泰亨坏笑，金南俊算是明白过来，这家伙故意说这种挑拨感情的坏话，以此“回应”他形容他还像小时候那般任性的评价。

金南俊无奈地耸耸肩：“那好吧。他算你唯一的亲人，那我就只好算你唯二的亲人吧。”

金泰亨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说道：“其实这些天里，我也在想，或许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金南俊：“所以，现在就是你认为合适的时机了？”

金泰亨：“算是吧。他们的移植理论如果再不进行临床验证，就无法再更近一步了。所以现在正在满世界寻找合适的实验对象呢。”

金南俊“噢”了一声：“原来如此。所以他上个月才刚刚默许了克里斯提娜家族的示好？我看还有一些花边新闻报道了这次基展会上的事情。梅琳娜公主应该刚好是他们家族最合适的联姻对象。师出同门就算了，还是个实打实的a级精神力者。”

金泰亨八卦一笑：“那当然。即便是真的联姻，梅琳娜小姐也应该不会吃亏。”

金南俊一惊：“他真有这个打算？”

金泰亨：“我不是都说了。即便是真的——他自然是没有答应。只不过是一个a级精神力者，他犯不着用自己去和王室做这种利益交换。威格兰……现在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原矿和几个为数不多的a级精神力者了。”

金南俊愣了下，“难不成他是要威格兰用a级精神力者来跟他做交易？等等，实验对象？！你是说，梅琳娜小姐？那可是活生生的人，他打算用掠食者跟他们换人——”

金泰亨打断道：“不是打算。是已经换了。”

“……？！”

金泰亨的笑容顿时有些微妙，心情变得很好。

这样看来，JK什么都没告诉他的老大。

金南俊叹息一声：“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现在她情况如何？我去派人把她救……”

“不出意外，这个点……”金泰亨望天找了找太阳，“人应该已经死了。”

金南俊：“这才……”他本想说，现在距离基展会开幕那日也不过只过去了一周时间。人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呢？可是，当他看见金泰亨像是在推测又像是在等待的表情，一时间，心里冒出了另外的判断。

“你已经插手这件事了。”

金泰亨毫不惊讶，平静答道：“摆在我面前现成的棋，哪里有不用的道理。”

“你说她应该死了，所以你是派人去杀了她？你……”金南俊瞳仁一缩，“J、K？！”

金泰亨：“嗯哼。你怎么这个反应？”

“他……你是怎么说服他帮你……不……”金南俊顿时十分不解，自顾自地想了想，又问道，“你答应帮他调查身世了？”

金泰亨耸了耸肩：“他只说会帮我，作为交换，我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给他提供帮助。”

“……”

“…………”

金南俊顿时有些无语。JK这家伙向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主，想当初，为了让JK留在Monster，他也可谓是绞尽脑汁，费了不少功夫。现在怎么到他弟弟这里就这么好说话了？！

“他已经知道买凶杀人的是你了？”

金泰亨：“大概是吧。不过，这也不影响我们的合作。”他咧嘴一笑。

到最后，金南俊也能叹息一声，“你不应该让一个局外人为了我们的目的而牺牲。”他所说的局外人，指的是“公主”。

金泰亨：“我自然有我的棋路要走。这只不过一个开始。”他笑了下，“送他点麻烦而已。”

金南俊沉默不语。他向来是不愿意让无辜之人牵扯进他们的行动中来的，更何况，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这也是这些年来，兄弟两人的分歧所在。

每次两人同下一盘“棋”时，金泰亨的棋路往往比他隐匿、危险、极端得多。

但到最后不得不承认，残忍是他，高明的也是他，甚至某种程度上，连仁慈最终也会是他。

金南俊：“我总是想劝你。但又觉得，你现在应该比我聪明。我已经走出了仇恨，你应该比我更早意识到、做到这件事才对。”

金泰亨淡笑未语，倾斜着茶杯，茶水倒进了茶案的水槽中。被注视的杯底忽然冒起了蒸腾的水汽，烧干水分的茶叶开始燃烧了起来。

那簇杯中的火苗烧得很旺，烧焦的气味逐渐浓郁起来。没过多久他便又将茶杯扣在桌上，手掌按了下去，实质的杯子忽然就幻化成了金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去。

金南俊一怔，手里还举着杯子，略有些惊讶：“这也是假的？你这家伙的精神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你手里那一杯是真的。”

金泰亨站了起来，光脚跳下了亭子，走向庭外望了望。

“……”

听到金泰亨不再称呼他为“哥”，金南俊便知道他这个弟弟又开始生气了。

“洁——”他叫道。偶尔闲得发慌的时候，就愿意这么使唤人。

侍女很快来到了他的身边，“小少爷，怎么了？”

金泰亨勾下头，问她：“明明约定好的傍晚，那个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诶——小少爷是在说田助吗？”

“不然我还能说谁？”

洁眨了眨眼，大大的银色眼睛向上仰望，“小少爷有和田助这样约定过吗？他或许并不知道哎！”

金泰亨愣了愣，随即又认真地说：“我们明明很早就约好了。”

“恐怕他也已经忘了吧。”金南俊的声音从背后的亭子里传来。

“……”

闻言，在金南俊看不到的地方，金泰亨的眼底漫过一层金光，眼神逐渐阴翳，语气却愈发平静了下来，“原来是这样。那的确情有可原。”

傍晚已过，金南俊临走时留下了几句嘱托，金泰亨让洁都一一记下了。

“偶尔提醒他，宽容一点。”金南俊对着那个矮矮的，有些可爱的侍女说道。

“好！”

洁送完了客，返回亭子时，发现小少爷一个人躺在亭子边，手里抓着那张半成品的画。

画突然在他手中烧了起来，金泰亨的手里握着一把金色的火，火也很快在他的掌心中消散了。

她走上了亭子，蹲在了金泰亨旁边。以往金泰亨一个人独自坐在亭子里的时候她就这么蹲在金泰亨旁边。金泰亨不准她发出声音，但这一次她忍不住问道：

“小少爷，你和田助是什么时候约定好的呢？或许下一次我可以好好提醒田助。”

金泰亨坐起来，从上向下瞥了她一眼。

洁眨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下一瞬，她整个人就化作了金色粉末消失不见了。

亭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金泰亨一个人。洁的问句盘绕在金泰亨的脑海中。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田柾国的年纪，刚好能够被金南俊顺手揉到头顶的身高。

中立区稀疏破旧的巷子里，晚风到处乱窜。那个傍晚也是这样，充满希望的等待与天色一同熄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