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揭开珠帘的时候，看见金泰亨正跪坐在低矮的茶案前听着侍女的指导沏茶。拨帘而入时，那人正沏好了一壶新茶。侍女翻好用茶洗过的茶杯，接过茶壶，为两人斟好茶，随后便退出了房间。

“原以为那天你走后，就不会回来了。你看起来忙碌了一阵子。”金泰亨捏着茶杯转了转，茶水很烫，还不宜入口。

田柾国在金泰亨对面坐下。侍女很快重新返回了房间，送来了茶点。

田柾国挑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皱着眉头说道：“你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金泰亨抿了口茶，也挑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茶很苦，药也很苦。从小养成的习惯而已，吃完药就会被喂上一口甜的东西。虽然现在觉得那种苦味可以忍受，但是也保留了吃甜食的习惯。”

田柾国没回话，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是刚执行完任务就立马赶到了这里。

金泰亨让他去房间里休息完再来找他。田柾国并没有客气，只是最后笑着问他：“所以你的房间往哪里走？”

金泰亨刚吃完那块饼干：“给你安排了住处，有人会带你去。”

田柾国被侍女带到了房间门口，指着旁边的门问：“他住这儿？”

侍女点了点头。

田柾国又问：“还带过别人到家里来么？还是以前的助理都住在这里。”

“噢？倒是没有见过小少爷会把谁带到这里来呢。”

“不是说换过很多任助理？不应该每天都陪着他么？看着他吃饭什么的。”

那侍女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间的门，略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回答道：“小少爷的起居我们都照顾得很好呀。并不需要他的助理做这些事情。他的助理也只是会在他出去的时候陪着他，只是每次来接他的人的确都不太一样。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田柾国进了房间，四处打量了一番，继续问道：“他和金……另一位金少爷不住在一起么？”

“大少爷他住在市区里噢。”

“聊什么呢？”金泰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侍女一下就噤声了，但脸上没有太多害怕的神情。

金泰亨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洁，人带到了，就请先出去吧。”

侍女离开了房间。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金泰亨进了门，手在身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听言，田柾国便不再看他，他站在床边开始解开外套的扣子，顺便用精神力拉上了窗帘，“想看看，你到底能有几副面孔。看上去也并不像是第一次见到的那样骄纵无礼，指使惯了的样子。”

金泰亨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捏着的酒杯里装着两指头高的清酒。那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酒杯缓缓往嘴里送酒，就这么看着田柾国脱掉作战时穿的迷彩外套，露出有力的手臂和肩颈。外套的腕口处上蹭了些许血迹，但显然不会是这个家伙的血。

“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田柾国笑了笑，毫不遮掩地当着人的面开始脱最后一件上衣，但才把衣服撩到胸膛，露出腹肌隐约向上攀附的线条，那个人就不动声色地别过了眼去。

“算了。睡醒了再过来找我。”丢下这话，那人就打算离开房间，却听见田柾国在房间里说道：“真的不留下来继续看下去么？”

“见得多了——”

“砰。”门被推上。

闻言，田柾国眉头一抖，想到了先前接吻时那个人的表情，又想到了先前那家伙说换过许多次助理的事情。

哈，那副表情也的确不像是纯情少男缺少经验的样子。

---

田柾国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刚醒来不久，就听见了推门的声响。还没全然睁开眼，田柾国就几乎是反射性地伸手去摸放在枕头边的衣服下的刺刀，却发现枕头边上空空如也。

推门而入的是昨天见到的那个侍女，洁。田柾国装作假寐中，竖耳聆听时，能清晰辨别出那个侍女的动向。只是让他觉得略有些惊讶的是，这个侍女的脚步声几乎轻到了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步。

“田助，小少爷说您醒了，他在庭院池塘中央的亭子里钓鱼，让您起床后吃完饭就去找他。”

洁走后，田柾国便从床上坐起。床尾的桌子上摆放着侍女刚端进来的一座木台，木台上整齐地放置着用隔尘袋装着的干净衣物，还有一个木盒，里面放着的正是他贴身带着的那把刀。

送来的衣物和金泰亨昨日在家中穿着的常服有些相似，柔软舒适的纯棉质感。这样宽松居家的衣服仿佛消减了田柾国身上大半的锐气。

正如金泰亨所说，用完晚餐之后来到池塘边上就能看见那人在亭子边沿的台上闲坐。他双手撑在身侧，小腿从短裤的裤筒里露出来，悬挂在台子外面，裸露的脚尖轻轻地点在水面上。手边放着装着稳定剂的药盒与注射器。鱼竿被随意地摆架在一旁。

这种被等待的感觉轻轻拂过了田柾国的心头。

他没有着急登上亭子，而是站在亭子外的长廊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傍晚才刚显露的月色让天空变得犹如雾霾一样阴翳，而金泰亨的背影安静地坐落在清亮的湖水和这片阴翳之中。

他突然很希望把这一幕照下来，在这仅凭一刻的停留无法完全留意到所有细节的时刻，想要借用另外的手段把他看见的人和闻到的湖水边上的清凉味道都记录下来。但可惜他连那把刀都没有带在身上，跟别说其他什么别的东西。

金泰亨所不能知道的是，身后的人沿着长廊的每一步都再平常不过，却心生一种隐蔽的召唤和悸动，却又在池塘边坐下时陡然平静下来。

金泰亨看了他一眼。

“休息好了？”

“嗯。你在这里等很久了？”

“是。”金泰亨坐直起来，靠在了一旁的柱子上，微微偏转了身子，这个角度能更好地对着他说话，“不如聊聊这些天去做了什么？如果我能听的话。”

田柾国拾起铁盒，依旧熟练地卡入药剂，抓住金泰亨的手腕，推高衣袖，注射药剂。

那个在庭院中央漫步的雨夜后续略显得无措。田柾国的通讯器响了起来，金泰亨正沐浴完毕，头发上滑落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走出了浴室，看见了屏风后即将离开的田柾国。

两人对视了一番，金泰亨先开口说，随意。

黑色的身影瞬息之间就消失在了庭院里。雨刚好停。

再次见面即是在金泰亨的住处，远离繁华城中的一处湖边别墅。方圆平野间几乎都是金家的防卫线，只有在金泰亨住的房子周边寂静无声。

“处理上次在中黎东没能全部解决的事情。联盟军搜查了我们在中黎东的几个据点。撤退的时候，有几个地方的保险装置只有我能打开，所以就赶回去了。算是，把你带走的代价？哪怕是人自己‘还’回去了，联盟军还是查了个遍。”

“和联盟军的人交了手？”金泰亨指的是他外套上的血迹。

“不可避免吧。不过没有遇见你认识的熟人。上次在中黎东，闵玧其和朴智旻那两个家伙又放走了我一回。”说到中途，田柾国忍不住笑了一下，“估计还呆在禁闭室里吧。”

“又？”

注射的过程很快结束。金泰亨刚想收回手，却被田柾国抓住了手腕，那个人开始在刚刚注射过药剂的地方轻轻揉捏，似乎是在给他疏解注射之后的疼痛。

田柾国说道：“既然我们都有问题想问，不如公平游戏，用答案交换答案，如何？”

还没等金泰亨答应，田柾国就问出了他的问题：“既然稳定剂现在对你也没多大作用，那为什么还要一直用药物和稳定剂？”他拿起药盒，铁盒上没有任何成分标注，显然是金家人自家用的药。“难不成也是为了在你哥面前装病？”

金泰亨收起了手，仰靠在柱子上。池塘边的微风将他的刘海轻轻扫到了眼前，他向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一撮头发便散到了额头两边。

“你既然都猜中了大半，又何必要来问我呢？”

田柾国眯起眼：“精神稳定剂的主要成分会抑制精神细胞的活性。通常只会在精神海发生紊乱引起高热时，才会小剂量地使用。正常的精神力者像你这样滥用稳定剂无异于自残。我很好奇，到底有什么必要，值得你付出这种代价装这一场病？”

金泰亨偏着头看向池塘，沉默未语。田柾国同样也听到了鱼竿摇摆的动静，望向池塘中垂钓的鱼竿。鱼线正上下拉扯着。

金泰亨没有收线，看起来他并不在乎钓会到什么东西。他早有预料被质问，所以早就想好了答案，但在这之前他还是问道：“如果我对你实话实说，那你会对我有所隐瞒吗？”

“不会。”

“不，应该换个问法。如果我骗你，那你也会骗我吗？”

“你骗不了我。”田柾国自信地说道，“我在联盟军的时候就接受过长期的微表情训练。如果你撒谎，我会立刻看出来。”

金泰亨嗤笑，喃喃道：“糟糕的回答……”

田柾国：“回到第一个问题吧。我想我们也没必要再在信任这种敏感话题上浪费时间，不是么？”

金泰亨若有其是地点点头，回答道：“我需要稍微纠正一下你的猜测。服用药品和注射稳定剂不只是为了装病。其实，我在准备接受一场手术。为了达到手术需要的条件，所以才需要一直用药。”

“手术？”

“没错。实际上，重点不在于稳定剂的成分，而在于这种口服的药物。它会诱导我的精神海发生自噬。稳定剂只是为了在我的精神海被自噬时，尽可能地降低对我自身的伤害罢了。而且，我需要一直服药到，我的精神海彻底毫无反应的那天才能停药，接受那场手术。”

闻言，田柾国难掩惊讶之色。

“为——”

“轮到我了。”金泰亨微笑着打断道，“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会继续告诉你关于那场手术的事。”他脑袋一歪，手掌撑着下巴，“要喝点酒吗？”

没等田柾国回答，金泰亨的眼底便亮起了一层薄薄的金光，他轻声传唤道：“洁，送两杯酒来。要低度数的甜酒。”话音落下，眼底的金色光芒也随之消逝，恢复成了从前那般漆黑的颜色。

田柾国一愣，反应过来，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金泰亨的眼睛亮起这样象征精神力的光晕。这人的精神力果然和他在精神海中见到的那个“金色小球”的颜色是一样的。

很快，洁端来两杯酒水来到亭中。脚步依旧很轻，在田柾国面前放下那杯酒时也依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金泰亨轻车熟路地拿起杯子品尝了一口酒。

田柾国：“所以，你的问题呢？”

金泰亨动作一顿，眨了眨眼，忽而颇有兴致地看向他，这让田柾国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