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竟然让他直接碰上了那个少将。他没想到,金家人竟然还跟这人关系很亲密一般!没有在晚宴这种公开场合出席,却会在此私会!就连金泰亨对那人的态度都很恭敬。
一想即此,田柾国不禁内心烦躁。虽然他知道,他跟联盟军的私人恩怨跟金家人无关,但他还是不禁在心中希望金泰亨不要跟他打算要对付的家伙走得太近。否则……
门开时,窗外浇淋的雨声突然变大。金泰亨站在门前,光脚穿着木屐。雨水打湿了头发,裤子边沿仍然在落下水滴。
“他们要走了,陪我到雨里走走吧。”
田柾国见到门口多了个被雨淋透的家伙,有些惊讶,起身上前。
“不打伞?”
“懒得。”
踩进屋子里时,留下一片湿漉漉的脚印。
金泰亨抓住了田柾国的手腕,拉着人走出了长廊的檐下。或许是觉得无所谓,又或许是因为他这时刻也想要进入雨中索求一点清醒,田柾国没有反抗,任由金泰亨带着他走进了庭院的正中央。
雨汽悬浮在低空,在暖色的地灯上空悬浮起一层金色的雾水。大雨很快把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打湿。
不远处,金硕珍正从他们刚刚走过的长廊处经过,看见金泰亨泡在大雨里,没有像田柾国预计中那样把人拦下。仅仅只是注目了一阵,随即便带着客人离开了别院,走出檐下的时候撑起来一把把黑伞,掩盖住那些人的身影。
田柾国想,这两兄弟的相处模式的确有些古怪。
在雨里行走的时候很缓慢,看不清路。风吹透浇湿的衣服会很冷,但金泰亨的手很烫,不知道是不是烧酒的温度残留在了手掌心里。
金泰亨回头看了眼田柾国,说道:“你看起来也很难过。”
“有么?”
“不是。我随口说的。”
他看见金泰亨咧开一个逗弄玩笑后的勉强笑容,听到那人很快就别过头去开始他的讲述:“我的母亲死于一场火灾。大哥把她抱出来的时候,我刚好追到了他的身后。那天太阳很大,有些晃眼,我刚刚睡醒不久,差点在大哥背后摔一跤。天气太热了。热到阳光照到她的身上,仿佛还在继续烤着她。一整个白天,空气里都是烧焦的气味。要是那天早上能下点雨就好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想要告诉你。关于为什么现在我们要在雨里走。”
“不是说忘记了么?小时候的事。”
“对。但偶尔也会想起来。有时还会想,人要是真的能忘记就好了。”
“……”
金泰亨愈发攥紧了田柾国的手,在雨雾中擦不干脸上的水。
“你不是记性很好吗?也帮我记住这些事情吧。”
田柾国拉住了人,在雨里站稳,用手背贴上了他的脸颊,是同样烫手的温度:“是醉了吗?还是又犯起了高热?看样子像是快哭了。”
“没有。但是就是这样的。”金泰亨的抬手拍开了田柾国的手,“其实,稳定剂早就对我没什么用了。”
“小少爷。”迟到的侍者提着长裙打着伞走进了雨里,递来一把伞。
“请送回去吧。”金泰亨拒绝了伞,继续沿着院子的路拉着田柾国走。
夜色浓郁,雨势由急渐缓。沿着长廊,能够见到湖边的一些灯。
金泰亨没有再出声,似乎在雨里安静地等待雨势变小,等待浑身上下被灼烧的炽热感缓慢地被雨浇淋下去。
田柾国跟在他身后半步,耳边封闭的雨声里仍然反复重现着金泰亨平静婉转的描述。
不知过了多久,金泰亨手上的力道松了,田柾国还抓着他的手心。走在前面的人在夜色中停下了脚步,被淋湿的衣物勾勒出他的轮廓,这才让人发觉那张背似乎有些单薄过头了。不知是不是那段叙述所笼罩之下的臆想,田柾国恍惚间仍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年幼丧母的少年。
他松开了手,在金泰亨没有回头就转身踏上木阶的片刻被勾起自己有关母亲的回忆。
一片空白。
正如同他对金泰亨所言中的画面那般陌生。
回想起来,他在与他不算坦诚的交流中逞强般地撒谎,把精神体带来的记忆力当作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吹嘘。
事实上他也是一个在记忆迷宫中丢失方向的囚徒。在如蜉蝣一般漂浮的时间里,他不知他生命的由头,也不知何以成为这般游荡的魂魄。
“还不跟上么?”金泰亨声音在檐下响起。
再次看向他时,那个人已经恢复到了往常的神情。
没来得及擦干的雨滴从眉心一路划过鼻梁和鼻尖,从最高的地方忽然砸落到地板上。黑色瞳仁在夜色中映着聚焦的光点。
寻常的他没有多少耐性,没等田柾国回答,他便走进了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