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之后,缪绡终于冷静了下来。
靖合太清楚她的软肋在哪儿了。
过去,因为施侨的缘故,她的骨子里深埋着极度的自卑与不安。一旦任由她独处,任由那些负面情绪蔓延,她绝对会不可救药地钻进牛角尖里,把所有事情都往最绝望的方向推演。
可偏偏,她又是个心软到极致的人。
而他,就是专克她的那一剂迷魂药。
很奇怪,但就是这样。
只要被他这样强势地圈在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她那些尖锐的防备、竖起的倒刺,便会在瞬间融化。
她太贪恋他给予的这份安全感了,以至于在这个怀抱里,哪怕前一秒再生气、再难过,理智也会被本能的依恋击溃。
只要被他抱着,她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最终只能缴械投降。
靖合拉开后面的车门,把她抱了进去,自己随即俯身压了进去,“砰”地一声带上车门。
车厢里很暗,只有远处高楼几点昏黄的灯光透进来,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缩在角落里,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倾身向前,粗暴地吻住了她。
车门已经被关上了,她无处可逃,刚才又那样被他打开,现在,她必须面对他了。
于是她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眼泪流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进两个人交缠的唇齿间,咸咸的。
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
“缪绡,”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爱你。你听清楚了吗?我爱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流泪。
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我没有去想我们结婚之后的生活,”
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结婚。是因为我不敢想。我怕想了,就会觉得已经拥有了。我怕想了,就会松懈。我怕万一我做不到,就会让你失望,你就会离开我。”
她的衣服被他堪堪套在身上,她在他怀里发抖。
“我想和你结婚。我想得要命。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想,如果我最爱的绡绡成了我的妻子,那该多好啊。可是我只敢想到这里,就再也不敢往下想去了。我怕自己沉溺其中,从此不思进取。”
他的声音开始发哽,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当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人,我要让我的绡绡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子。可是我能做的事情又太少了,我只有费尽心思,才能把这些事勉强做完。”
“我想,等做完了,等一切准备好了,等你可以安全地待在我身边——”
他收紧手臂。
“到时候,我再慢慢想。”
她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闷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可是靖合......我们两个是没有未来的......”
他的心一紧。
“你听我说......”
“你让我说完。”
她固执地打断他,从他怀里挣脱出几分,仰起头。
他只好退让。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头望着他。
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那么绝望又清醒的眼神。
“我们两个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美好的未来,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会遇到比我更漂亮、更年轻、更有才华的女孩子。会遇到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没必要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靖合急着开口,却被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捂住了唇。
“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她。
“我是个没用的人。”
她说,
“我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没有拿得出手的工作,连一副健康的身体都没有。我唯一能拿出来说说的,就是疑似施侨的私生女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早就不要我了。像我这样的人,出去找工作,没有一家公司会要我,我甚至连坐八个小时班都做不到。靖合如果没有你照顾我,没有你给的钱,没有你请的医生......”
“靖合,我连见你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你又在胡说什么。”
靖合想拉开她的手。
她死死抵着,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听我说完。”
“你有显赫的家世,有大好的前途。你还有爱你的家人。你妈妈......她那么做,是因为她爱你。你知道吗?她不想让你被一个这么没用的女人耽误。”
她的手从他嘴上移开,垂下去。
“她说得对......”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是在怪我自己。”
“我确实......只是个废物。”
靖合看着她,难过地叹了口气:
“绡绡,你听过狼和羊的故事没有?”
狼来到小溪边,看见小羊正在那儿喝水。
狼很想吃掉小羊,但是狼转念一想:
“我要是就这么把小羊吃了,万一让别的动物看见了。容易说我的闲话,我得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吃掉小羊,这样既能饱餐一顿,又不被别的动物说闲话。”
于是狼就故意找碴儿,说:
“小东西,你把我喝的水弄脏了!害我喝不到干净的水了,你安的什么心?”
小羊以前从来没见过狼,不知道狼要吃它。就对狼说:
“狼先生,这条河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况且我怎么可能会把您喝的水弄脏呢?您站在上游,我站在下游。水是从您那儿流到我这儿来的,不是从我这儿流到您那儿去的。”
狼见这个借口行不通,又换一个借口。说:
“就算是这样吧,你总是个坏家伙!我听别的动物说,你去年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凭这点我就可以吃掉你!”
小羊听了更着急了,它喊起来:
“啊!狼先生!那怎么可能呢?去年我还没有出生呢!而且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骂你呢?”
狼知道自己难不倒小羊,就对小羊说:
“即使你很能辩解,难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说着,就往小羊身上猛扑过去,抓住它把它吃掉了。
小羊临死前绝望的喊道:
“你这个狡猾的坏家伙!你找那么多荒唐的借口,不过是想把我吃掉罢了!”
可是狼已经听不到这些了,它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美美的饱餐一顿了。
——
“从始至终,不是因为羊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狼饿了。”
靖合看着她说,
“缪绡。”
“你现在就是那只羊。”
“你被骂,被欺负,被威胁,不是因为你有错。是因为那些人天生暴虐、狭隘、精致利己、利益至上,这是他们的恶,不是你的错。”
他想伸手摸她的脸,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傻绡绡,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心疼地说,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求着拍你的电影吗?你知道那些导演有多羡慕况瑾吗?你知道你的书加印过多少次了吗?你知道圈里多少人想见你一面,都被你婉言拒绝吗?”
她还在摇头。
“缪绡,”
他继续说,
“你从来不是没用的人,你很了不起。”
“真正没用的人,是我。你拥有的一切,都是独属于缪绡的。可我拥有的,从来都不是独属于靖合的。”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不是的,靖合......”
她拼命摇头,
“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穿MaxMara的衣服,不会穿StuartWeitzman的靴子,不会背爱马仕的包,不会戴卡地亚的表,不会坐库里南,不会住那么贵的别墅,不会有私人医生......”
“那你觉得,只要你有这些,我就会爱上你吗?”
“你自己能不能穿得起大牌,背不背得起名包,坐什么车、住什么房、有没有私人医生......”
他看着她说,
“跟我爱你有关系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是因为我看不得你穿十几块钱的T恤,看不得你毕业后和人挤一千块的破出租屋,看不得你一天到晚只吃那几样清淡的菜,我才想要赚钱,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就是因为我爱你,只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看不得你受半点委屈,看不得别人有的你没有,看不得你用不上好东西。”
“这些,你到底懂不懂?”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爱钱吗?我要是喜欢钱,我大可以留在美国,我根本不会去拍什么电影,更不会爱上你。能不能别再用有钱没钱做我们之间的衡量标准了?你非要什么都不欠我才肯安心吗?你怎么不算算你为我做了多少呢?别说什么没有你别人也能帮我的鬼话,没有你,怎么会有今天的我?”
她低下头,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又开口:
“靖合,那你知道乌鸦假冒孔雀选美的故事吗?”
他愣了一下。
他是文盲,真没听过。
“就在你这个故事的后面几页。”
她说。
宙斯想要为鸟类立一个王,于是指定一个日期,要求众鸟全都按时出席,以便选它们之中最美丽的为王。
众鸟都希望自己能够最美丽,纷纷跑到河里去梳洗打扮。寒鸦心里很焦急,它知道自己没一处漂亮,但是它也希望自己能被选上。它来到河边,发现众鸟脱落下很多羽毛,于是它灵机一动,捡起所有的羽毛,小心翼翼地全插在自己身上,再用胶粘住。
终于到了指定的日期了,所有的鸟都一齐来到宙斯面前。宙斯放眼望去,看见寒鸦的羽毛花花绿绿的,在众鸟之中显得格外漂亮,于是准备立他为王。
众鸟一看十分气愤,纷纷从寒鸦身上拔下本属于自己的羽毛。寒鸦身上美丽的羽毛一下全没了,又变成了一只丑陋的寒鸦。
——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现在就是那只寒鸦。”
“我现在穿着你给我的衣服,背着你给我的包,坐着你的车,住着你的房子,在你和你那些朋友面前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