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吗?”
靖合看着她。
“我害怕有一天,风会把我的羽毛吹掉。害怕那些人会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害怕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看另一个低等物种的眼神。”
眼泪再一次决堤。
“靖合,我不想等到那一天。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被人当众拆穿、狼狈不堪的样子。”
靖合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轻轻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便放弃了,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傻话。”
他说,语气温柔,
“哪些羽毛哪有你自己的羽毛好看?”
她固执地摇头。
“你的才华是你的。”
他说,
“你的善良是你的。你的温柔是你的。你的美貌是你的,你对人的好,你那些让人心疼的小心思,都是你的。他们想要还没有呢。”
她还是摇头。
“那些东西不值钱。”
靖合沉默了。
他没办法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在他们那个所谓的圈子里,很多时候,就是这么肤浅,这么势利。
“那你觉得,我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吗?”
她不回答。
“我是靖家的人。”
他说,
“但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圈子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有些内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濮思远都不知道全部。
可是今天,他必须说了。
“缪绡,”
他开口,
“其实我也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干净。”
她微微一怔,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我那个所谓的家,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体面。”
“我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也根本不爱我。”
“她四十多岁才生下我,不过是因为看着我哥渐渐脱离她的控制,想再生一个,从头掌控,用来和我爸争权罢了。”
他看着她,
“靖家就是这么见不得人,没几个人是干净的。我哥哥是,我妈妈是,我爸爸是,就连我,也未必无辜。”
他叹口气,继续说,
“我爸意外去世之后,我哥不止一次想置我于死地。”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爸的死疑点重重。十有八九,是我哥和我妈联手设计的意外。只为了他们两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到台前,争夺一切罢了。”
“我出生之后,我哥就视我为威胁,我爸也对我百般不顺眼。后来是爷爷不忍心看我被各方利用、构陷,才把我带在身边,送去海外生活,我才躲过了他们争斗最凶的那几年。”
她眼眶瞬间红了,满心都是心疼。
“那时候我还很小,看电视里的家庭都那么和睦恩爱,就以为自己的家也该是这样。没想到......”
“所以我也知道,被至亲的人伤害是什么感觉。”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也知道,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和健康的人是不一样的。”
“你知道吗?我爷爷身体也很差,和你一样。”
他说,
“我从小看着他,我知道那种感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几天是舒服的。总是这里疼、那里酸,总是没力气,睡不安稳。有钱又怎么样?一点办法都没有。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只能吃几样。吹点风、淋点雨,就能病倒大半个月。”
他蹭了蹭缪绡的脸颊。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多愁善感呢?不是他们想这样,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心,也会跟着难受。”
他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我从来不会觉得你脆弱、麻烦。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而且,你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的。对不起,我私下翻过你从小到大的病历。本来是想拿给我妈看,证明你不是天生顽疾,可她根本不在乎,只是一门心思刁难你。后来,我就把病历交给金医生参考了。”
“你的母亲生下你的时候才十四岁。或许是她太小不懂事。你刚出生不久,就被她弃养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你是在一个雨夜被送到你舅舅手里的。那时候你淋了一夜雨,已经生了重病,又是早产儿,可他明明看在眼里,却不带你去医院,拖了几天,把你拖成心肌炎才把你送去一个小诊所,小诊所治不了了又送你去的大医院。这么几天下来,硬生生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你的身体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这也是我一直对你舅舅态度恶劣的原因。”
“我知道你护着你舅舅,但这是事实,如果你不想听,我也可以当没说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此愧疚。”
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她看来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伤心与震惊溢于言表。
“好了,说到我爷爷,我爷爷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他继续说,
“他该做个生活家,画画,写诗,养花,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是他没有。他也是生来就体弱,不像常人精力充沛,可是他为了家业,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就这么操劳了一辈子,直到我父亲上位才安心退下来。可是太晚了,他才五十多岁的时候身体就彻底垮了,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想你和他一样。”
“我不想让你承担那些莫须有的责任和压力,去做那些本不该你做的事。”
她还在他怀里发抖,不知是因为他的安慰,还是刚才关于舅舅的过去。
“所以我这两年拼命赚钱,又拼命拓展生意。”
他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温柔,
“是因为我想让你自由,不用再和爷爷一样,为了世俗牺牲自己。”
“我想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写书就写书,不想写就不写。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不想出门就待在家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担心有没有钱花。”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我想的是,和我哥一起,架空我妈。靖家不能再由她掌控,她不该再留在那个位置上。”
怀里的缪绡淡淡道:
“可是这样对她不公平。她为你们家付出了很多。”
他气笑了:
“你看,你就是这么善良。她那么欺负你,你还在替她说话。”
缪绡闷在他怀里不说话。
“我妈那个人,从来没有半点社会责任心。”
他说,
“她在位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大批辞退员工,随意砍掉核心业务,只凭自己喜好审批项目,对其他公司搞不正当吞并。那几年,因为她的决策,多少员工流离失所,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我哥虽然管不住□□,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掌权者。至少在商业逻辑和对员工的责任上,他是优秀的。所以,我要帮他把靖家拿回来。”
察觉到怀中人依旧眉头微蹙,他顿了顿,
“不用有心理负担,也不用为我妈打抱不平。靖家从来没有女人不掌权的规定,一向是能者居上。当年我奶奶在爷爷重病时临危受命,她本是搞技术的,不懂商业,那几年市场份额虽没有大幅扩张,却为靖家打下了最坚实的技术基础。后来我父亲能一路平步青云,也多亏了她当年的积累。那是她的本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就像你天生擅长创作一样。”
“我这两年准备去南亚,也是顺着我哥的意思。”
“南亚?”
她抬头看他。
“对。那是靖家一直想啃但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我要去那里开疆扩土。我们已经联系了靖家旁系的几个宗族,我们要去那边发展当地的区域化实体产业。说白了......”
靖合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去当山大王。”
“只要这边在南亚站稳了脚跟,那边山高皇帝远,业务又相对独立,就算我妈在美国怎么折腾,她也拿我们没办法。到时候,我才有真正的话语权,才有资格说给你一个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家。”
“可是......”
她想说什么。
“可是很凶险。”
他替她说了,
“那里形势非常复杂,商战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很多背后捅刀子的事儿。连我自己都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
“所以再事成之前,我不敢把你牵扯进来。尤其这事还牵扯到靖家其他几个派系,他们立场不明,虎视眈眈。我必须把你保护起来。”
“其实如果是以前,只有我自己,我大概什么都不怕,烂命一条,拼了就拼了。但是缪绡,我爱上了你。”
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因为有了你,我才有了软肋。我怕死,怕受伤,怕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该怎么办。所以我做事开始瞻前顾后,开始小心翼翼。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肮脏的手段,不想让你卷入这些危险的漩涡。”
缪绡的眼泪再一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心疼。
“还有你的病。”
靖合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以为金姐只是一个普通的私人医生吗?她背后是一个完整的医疗团队。她当年可是跟着爷爷的,可想而知?他们是靖家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连我哥都使唤不动。看似是她一个人在给你治病,实际上,你的每一个指标,每一次用药,都是整个团队会诊后的结果。为了请他们,我花了不力气,但是很值。”
“他们给出的评估是,只要你配合治疗,好好调养,两年,最多两年,你的身体机能就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靖合捧起她的脸,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
“所以,缪绡,给我两年时间,也给你自己两年时间。两年后,我在南亚站稳脚跟,你的身体也养好了。到时候,我们结婚,过你想要的生活,好不好?”
他认真地望着她。
“到那时候,我们就结婚。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妈管不着我们,谁也管不着我们,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她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
“我之前瞒着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靖合苦涩地笑了笑,
“我怕你知道我生在这样一个冷血、充满算计的家庭里,会看不起我。我怕你觉得我也是个冷血的人。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如果......如果把这些伤疤揭开给你看,能让你安心一点,能让你觉得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那我愿意全都告诉你。”
她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他伸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
“我爱你,绡绡,我不能没有你。”
“靖合......”
缪绡哽咽着,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