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里的烟蒂积了半满,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我坐在疗养院冰冷的飘窗上,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脸。四十六岁,眼尾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鬓角掺着霜雪。窗外是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把庭院里那棵老海棠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褪色的胭脂泪。
护士推门进来,递过药片和温水。“温女士,该吃药了。”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轻柔。我机械地吞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这具身体像一架年久失修的机器,关节滞涩,呼吸间带着隐约的锈味。肺癌晚期,诊断书上的字迹冰冷如刀。报应不爽,我想。
闭上眼,意识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不断下坠。再睁开时,视野竟奇异地拔高、扭曲,像透过一面布满水汽的镜子。我看见了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马尾辫高高束起,抱着一本练习册,莽撞地冲进丹榴中学高二化学组的办公室。
是十六岁的我。
我看着她莽撞地冲进办公室,带起一阵风。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那是冷歆落。三十岁,正是女人褪去青涩、沉淀出光华的年岁。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皓腕。阳光穿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像栖息的蝶。她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页上划出流畅的弧线,侧脸线条清冷得像玉雕。
我盯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心跳像被按了加速键,“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老师!”我听见少女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冷歆落抬起头。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在看清来人时,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投入一颗小石子。“温语棠?”她的声音清冽,像玉石相击,“有事?”
少女的脸颊瞬间烧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冷、冷老师……我……我想问一下昨天那道题……”她胡乱翻开练习册,指尖都在抖。
冷歆落放下笔,微微侧身。阳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肩线。“哪道题?”她问,目光落在少女泛红的耳尖上,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
我看见少女凑过去,我鼻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嗯,是熟悉的味道,像雪后的松林。冷歆落的手指点在练习册上,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她讲解的声音不高,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我的心上。
我悬浮在空气里,像一个冷漠的幽灵,看着十六岁的自己笨拙地掩饰心动,看着冷歆落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多傻啊,那时的我。像扑火的飞蛾,只看到那点光亮,仅此而已。
那时的我,连“喜欢”都写在脸上,明晃晃的,生怕她看不见。
“温语棠,”我突然开口,“你那时候怎么敢的?”
我的声音碎在时光里,十六岁的少女听不到,三十岁的她也听不到,我只能叹了口气,做好一个站在时间对岸的旁观者的本分。我看着十六岁的自己,像看一场预先写好结局的默剧。
接下来的日子,她成了冷老师办公室的常客。有时是真的问题目,更多时候是没话找话。她会给她带亲手做的、卖相堪忧的曲奇,看她无奈又好笑地吃掉;会在她批改作业时,趴在桌上看她的侧脸,小声撒娇:“老师,你今天真好看。”
她会敲敲她的脑袋:“温语棠,上课时间想什么呢?”
她会耍赖:“想你啊。”
她的耳根会悄悄变红,却依旧板着脸:“胡闹。”
那时候,我知道她是化学老师,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喷栀子花香和雪松香的香水;我知道她三十岁,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独居;我知道她很高冷,却不知道她在深夜备课的间隙,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十六岁的我,像个侦探,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碎片。我会把她扔掉的实验报告偷偷捡回来,会在她办公室门口等她下班,会在她生日那天,把全班同学的签名贺卡塞给她,然后在卡片里夹一张我画的小狗,旁边写着:“老师,我是你的小狗,你要不要养我?”
她收到卡片那天,破天荒地对我笑了一下。很浅,像初春湖面的薄冰裂开一条缝。
“温语棠,”她说,“你再这样,我要叫家长了。”
“叫呗,”我梗着脖子,“我家长肯定说,老师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女儿喜欢你是应该的!”
她被我逗笑了,这次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细纹都柔和起来。“你啊……”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落在我身上。
唉,我看着那时的我,真是只精力旺盛的小狗,不管不顾地朝着这棵参天大树狂奔。
场景像被无形的手撕碎又重组。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是冷歆落那间堆满化学典籍的书房。
是温语棠,穿着真丝睡裙,像一株吸饱了阳光的植物,散发着年轻饱满的光泽。她跨坐在冷歆落腿上,双臂环着她的脖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而急促。
“落落……”她的声音带着撒娇的黏腻,像融化的蜜糖。
冷歆落背靠着宽大的皮质椅背,双手松松地搭在温语棠的腰侧。她微微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似无奈,又似宠溺。昏黄的台灯光晕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被情欲熏染,眼尾泛着薄红,像盛开的桃花。
“别闹。”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语棠腰后细腻的肌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就要闹!”温语棠低下头,报复性地咬住她的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她的吻像夏日骤雨,热烈而毫无章法,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横冲直撞。冷歆落起初被动承受,很快便反客为主,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间,是栀子花的温柔、少女的清甜和她身上独有的冷冽松香。
书桌上的文件被扫落在地,无人理会。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和压抑的喘息。
我看着她们,静静回想了一下,哦,那年我二十六岁,我们在一起了,我花了好些时间才想起来这是哪一年,已经离我有点太久远了。
十年,足够让一棵小树苗长成大树,也足够让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姑娘,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职场人。那年冷歆落四十岁,依旧穿着一身黑衣,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银丝。我看着自己每天去她学校门口等她,送她亲手做的便当,在她公寓楼下淋雨告白,像只倔强的小狗,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一开始抗拒,后来实在被磨得没办法。
“温语棠,”她终于在一个雨夜拦住我,“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温语棠撑着伞,雨水打湿了我的额发,“年龄?性别?还是你心里的坎?”
她看着温语棠,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挣扎。“都有。”
“那我就把这些坎一个个填平,”我看着少女紧紧握住她的手,“冷歆落,我等了十年,不是来听你说不合适的。”
二十六岁的她,像头倔强的小兽,对抗着全世界的目光,也要把冷歆落拉进她的世界。于是我们在一起了,瞒着所有人,像偷尝禁果的亚当和夏娃。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会在我加班时,炖好汤送到我公司楼下;会在我生病时,请假照顾我;会在深夜,抱着我,听我讲工作上的烦恼。
她不再是那个高冷的化学老师,会撒娇,会吃醋,会在我面前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我知道她怕黑,怕打雷,怕孤单。我像当年她包容我一样,包容着她的一切。
“语棠,”我看着她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的,”我信誓旦旦,“我会永远爱你。”
那时的我,以为爱能战胜一切。年龄,性别,世俗的眼光,时间的流逝。
我以为我们会像一杯水,一直维持着最稳定的状态。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抵死缠绵。二十六岁的温语棠,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为了这份禁忌之爱,不惜与父母对抗,与世俗为敌。她眼底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仿佛拥有了冷歆落,就拥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那时的她,坚信爱能战胜一切,包括那十四年的鸿沟,包括那层名为“师生”的枷锁。
真傻。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苦涩。
画面再次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光线变得明亮而冰冷,是现代化的高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钢筋水泥的丛林。
三十六岁的温语棠,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岁月褪去了她脸上的婴儿肥,沉淀出精明与干练,也刻下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看见她正俯身在一份文件上签字,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钻表。
“温总监,”一个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是紫藤花混合着玫瑰的气息,侵略性十足,“这份并购案,我看过了,很有魄力。”
我看见温语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您过奖了,还需要您把关。”
这是上官泠秋。是我一直以来的顶头上司,集团空降的副总裁。四十出头,保养得宜,身材高挑曼妙,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勾勒出成熟女性的致命曲线。我就那么看着,看见她微微倾身,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温语棠签字的手背,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探入对方眼底。
我知道,到时间了。和冷歆落的内敛不同,上官泠秋像一团火,点燃了我早已平淡的生活。她会在会议室里毫不留情地指出我的错误,也会在庆功宴后带我去酒吧,教我跳奔放的探戈。她成熟,干练,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她欣赏我的才华,提拔我,在我遇到困难时,总能第一时间出现。我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的复姓很特别,她身上的香味很特别,她的一切都很特别。和冷歆落的平淡相比,上官泠秋的世界充满了刺激和挑战。
我开始晚归,开始对冷歆落撒谎,开始在她的温柔里感到窒息。我觉得冷歆落老了,她的世界只有柴米油盐和与我毫无关系的化学,而我想要的,是更广阔的天空。
“语棠,你最近怎么了?”冷歆落察觉到我的变化,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安。
“没什么,”我避开她的目光,“工作忙。”
“是因为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易碎的玻璃,“是不是我老了?”
“不是,”我烦躁地推开她,“你能不能别想这么多?”
我知道我伤害了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像中了蛊,一步步走向上官泠秋。
我开始觉得和冷歆落在一起太压抑,她总是那么克制,那么冷静,不像上官泠秋,能给我带来新鲜和刺激。
冷歆落察觉到了,有一次她抱着我,声音很轻:“语棠,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含糊地说:“没有,只是工作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