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岁以前，柳泳从不怀疑自己是游泳天才。

她7岁入选少体校，用启蒙教练的话来说，她个子高、手脚大、水感好，毫无疑问是游泳的好苗子。柳泳自己也这么认为。

在少体校，她总能一马当先，连大她好几岁的男孩子也游不过她，市里的青少年游泳比赛她从未跌出过前三名，个位数的年龄就有了一抽屉的奖牌，11岁那年，顺理成章地收到了省队的邀请。

这时候，父母犹豫了，柳泳是独女，父母不需要她光耀门楣、扬名立万，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度过平凡而幸福的一生，当初送孩子去学游泳也只是希望她能锻炼身体，不是真想让她走竞技体育这项高风险的苦路子，但他们架不住自家孩子是真喜欢，在柳泳的哀求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进了省队，她见到了教练高羡，这位不苟言笑的年轻教练刚见到她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她天赋不足，只能靠勤奋来补，如果想拿世界冠军就要付出百分之一万的努力。

柳泳当然不服气，可头一回集体训练就成了末尾的事实让她不得不信。

一个上午的训练让她的世界观都被重塑了。

省队到处都是天之骄子，相较而言，她简直平庸的不能再平庸。

下训后，她脸上愁云惨淡，一旁的小个子女生见了于心不忍，揽着她的肩膀，“你刚来能跟上进度已经很厉害了。”

女孩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接着说道：“教练对你的评价很高，如果真看不上你，她会直接让你好好读书，关注各项政策，做好升学的准备。”

她的话像一剂强行针，点燃了柳泳的斗志。

在往后的日子里，高禾无数次懊悔自己一时心软安慰了柳泳，让高组多了个卷王，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组的训练量。

而柳泳也渐渐认清了自己，高教练说的不错，她确实不是最有天分的那一批人，每日勤勤恳恳超额训练才能和到点下训甚至时不时偷点小懒的高禾处于同一水准，但柳泳并不气馁，深信极致的努力可以弥补天资的不足。

她来了高组后，高羡常拿她拉踩懒散的侄女高禾，高禾不得不更加努力，明里暗里阴阳她是卷王，而柳泳自己也看不上荒废天分虚度光阴的高禾，两人都看对方不顺眼，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一个刚入组的新人让她们统一了战线。

这个人就是虞子期。

高羡对她很不一样，这位严厉到近乎刻薄的教练对虞子期的期望很高，虞子期一入组高羡就当众肯定了她的天分，不仅在训练中鲜有责备，在生活上也颇为照顾，甚至有大包大揽的架势。而虞子期的表现也对得起教练对她的优待，不同于其他刚入组的新人，她没有任何的适应期就轻松融入了高组，训练遥遥领先，比赛从未下过领奖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诉柳泳真正的天才该是怎么样的，有段时间，看见她，柳泳就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和溺水的无力感。高禾也不喜欢虞子期，虞子期享受到了她这个侄女都享受不到的温情以及赤裸裸的偏爱，而她只能在团体中充当杀鸡儆猴的鸡这个角色，这样的对比让她从心里觉得不舒服。

高禾曾酸酸地对柳泳说，“我姑姑对我堂姐都没这么用心。”

虽在背后这么说，但日常相处起来，她对虞子期又会做出亲昵的样子，柳泳嘲笑她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这小妮子却振振有词，“我和她是室友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日子还过不过？要是她在我姑的面前告我一状那我还活不活？”

她们不觉得背地里吐槽虞子期这事不地道，虞子期虽然游泳技术一流，但人品一般。

室友高禾曾目睹她对穿着普通、拎着大包小包来泳队看她的父母百般嫌弃，还冷声冷气让这对中年夫妻以后别来泳队，一副撇清干系的样子让高禾看不过眼，当场就给人解了围，在中年夫妻感激的目光里越发觉得虞子期不知感恩。

她将这件事告诉柳泳，柳泳在这件事上与高禾三观一致，趁着虞子期出门打饭的功夫，一起窝在宿舍吐槽她不是个东西，结果是被人逮了个正着。

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柳泳本以为虞子期会和她们吵，可少女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了。

冷静了几分钟，高禾才小声嘟囔道：“她一定是心虚了。”

这之后，虞子期再没有和柳泳主动说过话，柳泳也不会去触霉头，倒是高禾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两人都维持着良好关系，看得柳泳啧啧称奇。

不过，她也无暇顾及人际关系了，她进入了瓶颈期，怎么努力成绩还是停滞不前，尤其是蝶泳，始终不得要领，而同为混泳选手的虞子期则打破了青年组的历史纪录，频频刷新PB，柳泳压力山大，只觉得前途无望。

父母见她郁郁寡欢，也跟着焦心，她们始终觉得小女儿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劝她拿着游出来的成绩体考升学，可柳泳是个不服输的人，她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努力程度连教练都看了动容，在她的身上倾注更多的心血。

在教练的规划下，16岁那年，柳泳选择了转项，由混泳转为了仰泳，这一决定无比正确，转项后，她成绩涨得很快，甚至出乎意料地拿到了奥运会的比赛资格，和她一同拿到比赛资格的还有虞子期，而高禾则以0.03S的差距落选了。

这是高禾人生中遭遇的第一个重大打击，一贯心大的少女难过地食不下咽，自觉没脸，门都不怎么出了。

她将“躺平”挂在嘴边上，梗着脖子对身边人说，能不能上奥运都无所谓，反正她父母全都给她规划好了。

这副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的人生态度柳泳永远也无法理解。果然，她和高禾这小妮子不是一路人，柳泳默默想着。

自那以后，她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高禾接触，倒不是有意疏远，奥运组有单独的训练计划，她忙着备战奥运，见对方的次数也少了，倒和同为奥运组的虞子期亲近了起来。

虽然没少与高禾偷偷吐槽对方，但柳泳不得不承认，虞子期真的很强，水感好悟性高有韧性，长距离训练的后半程也能咬紧牙关将每一个泳姿做到完美无缺。和她一起训练，柳泳觉得压力山大但斗志高昂。

在她们如火如荼备战奥运的时候，高禾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个沉重打击——早恋被逮了。

柳泳和崔子杰的地下恋是省队公开的秘密，每个队员对此心知肚明又默契地给小情侣打着掩护，两人谈了大半年，教练们都被蒙在鼓里，在奥运前夕以最极端的方式大白天下。

当女人气势汹汹冲进游泳馆寻找那个带坏自家宝贝儿子的坏女孩时，柳泳还在状况外，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这位侦查能力极强的中年妇女早就通过儿子的手机聊天记录将这段恋情扒了个底朝天，并在众多泳女中一把揪出了柳泳，将人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高禾整个人都懵掉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缓了许久在女人的辱骂声中，环视一圈，却没能找到自己的男朋友。

明明他们是一块来训练馆的。

唯一在场的教练汪淇飞快的将两人隔开，压着火气向这个陌生的女人询问情况，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国家级教练遇上不讲道理的疯婆子也是一点招没有，他被女人堪比机关枪的语速逼得节节后退，头疼欲裂，心里生了埋怨，惹出祸端的这两个小崽子没一个是他组里的，可恰逢高羡、戴毅杰外出开会，这事只能他来处理。

千钧一发之际，虞子期站了出来，一把将那状若疯魔的女人推开，露出了咄咄逼人的样子，

“你儿子不是崔子杰吗？你有事找崔子杰去啊，在这撒泼干嘛？”

她穿着竞速泳衣，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身上的毛毯像是披风，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不速之客，未等女人开口就接着道：

“你儿子今年18，高禾今年才16，谁心智更成熟不是一目了然吗？你儿子一大把年纪了骗人家未成年小姑娘感情，你哪来的脸来这闹！”

汪淇脸色大变，“虞子期！”

现在可不是逞口舌之力的时候，奥运在即，事情闹大了，谁都讨不了好。

果然，那女人被激怒了，语调越发高昂，“我儿子是能当奥运冠军的，她算什么东西！”

虞子期横眉立目，挖苦道：“你一来，你儿子就从后门溜了，就他这临阵脱逃的怂样还奥运冠军？”

“就是！”柳泳扯着嗓子帮腔，“算什么男人！”

柳泳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好像窗前的那盆绿萝忽然活了过来，真是匪夷所思啊，一贯沉默寡言一心游泳的虞子期竟然会和泼妇对骂，还以为对方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类型。

“就是，就是。”

“有事你找你儿子去啊，来队里闹什么？”

一时间，人群喧闹，不速之客显得形单影只，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有气势了。

高禾在省队人缘很好，等虞子期开了头，众人也跟着帮腔，并不约而同对崔子杰这怂包表示唾弃。

汪淇趁势上前一步，“那崔子杰妈妈，我们去办公室聊？”

女人忙不迭点点头，跟着汪淇出了游泳馆。

两人走后，高禾也没脸再待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试衣间换好衣服，出了游泳馆。

当事人全部离场，游泳馆一下就热闹了起来，年纪不大的泳娃泳女们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声音越来越大，简直要把房顶掀了。

柳泳一头扎进水里，怀念起腰伤复发卧床修养的大师姐罗雲丹来，大师姐总能摆平一切，有她在，最调皮的泳娃也能安心训练。

崔子杰和高禾的事终究还是传入了高羡的耳朵里。

高羡勃然大怒，当众表态，要把不争气的侄女赶出高组，在汪淇和高组队员们求情之后才改为停训三个月反省。

而与之相较，崔子杰的惩罚几近于无，仅仅是被戴毅杰骂了几句，柳泳得知后气得牙痒痒，当天夜里冲进虞子期的宿舍和她吐槽。

“恶心死了。”

在泼妇大闹游泳队后，她们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她曾问过虞子期，那天为什么要站出来给高禾撑腰，虞子期说，自己看不下去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虞子期在熄灯前争分夺秒阅读着新鲜出炉的小说杂志。

“马上奥运了，崔子杰身上有夺金点，他不可能受到重罚。”

柳泳气的锤床，望着虞子期淡定的样子，拧着眉毛，“这书有这么好看吗？。”

虞子期飞快地从床垫底下取出一本，扔给柳泳，“借你一本。”

柳泳拿着书回了自己的宿舍，看了十分钟就昏昏欲睡，第二天把书还给了虞子期，评价道：“无聊死了。”

虞子期翻了个白眼，接过书不理她。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一起去帝都集训，一起参加奥运前的动员大会，一起前往陌生的城市赶赴四年一度的省会。

她们渐渐亲近了起来，她知道了对方是留守儿童，初中前和奶奶生活在老家，吵架功力也是为应对难缠的亲戚练出来的；知道了她爱看言情小说，会因为喜欢的小说烂尾而破口大骂，一连几天提不起精神；知道了她偏爱摇滚，曾喜欢过汪组大师兄谭淙明。

她们形影不离，柳泳见证了奥运冠军的诞生，多年后也记得虞子期成为奥运冠军的前一天晚上，辗转反侧，入睡比平时困难了许多......

这届奥运会泳队波折不断，先是最有几率夺得单项金牌的崔子杰半决赛发挥失常，主项连决赛都没进，接着蝶后罗雲丹受伤病影响拿牌无望，眼看着赛程近半，泳队无人夺得单项金牌，虞子期这个新人压力倍增。

好在她顶住了压力，200混摘金，200混摘银，泳队士气大振，之后又有数枚奖牌进账，多位运动员爆种，奖牌数量甚至超出了赛前订的目标。

柳泳自己也拿到了一块接力铜牌，对她而言，这是意外之喜，也是苦练多年最好的奖励。

她看着虞子期登上竞技体育最高的领奖台，在欢呼中露出一个局促的微笑，看着记者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采访着新晋奥运冠军和泳坛一姐，看着她成为炙手可热的体育明星，各式各样的活动一个接着一个，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时间看言情小说，甚至训练的时间都大幅度缩短。

高禾对此很是羡慕，而高羡的脸上则明晃晃写着不满。

奥运前，虞子期和其他被商家“买股”的运动员一起签约了体育局控股的中体，有了代言，奥运后她的商业价值更是节节攀升，外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是社会活动有时是杂志拍摄，有时是大型晚会的邀约，这些活动无一例外都会影响到日常训练，高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担心虞子期成绩退步，耽误了一身好天赋，更担心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被名利场迷了眼，放弃竞技体育这条艰苦的路。

而柳泳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