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金牌是每个运动员的终极理想,可到达终点之后呢?柳泳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拿到了奥运金牌以后的日子都是美好且幸福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结婚后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一样,可是生活不是童话故事,奥运金牌也不是竞技体育的终点,恰恰相反,成为金牌得主后的运动员会面临更加多样化的挑战。
奥运结束后,虞子期变了很多,她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倦意,精神气大不如前,她常常会在训练中望着泳池发呆,带着目标达成后的空虚与迷惘。
她的状态令高羡很焦虑,她也是头一次带出奥运冠军,关于虞子期的未来她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而人在极端焦虑的情况下就会变得急功近利。
为了点燃徒弟的斗志,激发潜力,高羡为虞子期制定了蛙泳改技的方案。
身负诸多社会活动又身心俱疲状态不佳的虞子期不仅没能成功技改,还旧伤复发,奥运后的首次世锦赛发挥失常,黯然退赛。
在这之后,高羡和虞子期大吵一架,关系一度降到冰点。
柳泳曾试过从中调停,但效果杯水车薪。
高禾对她说,“姑姑过界了,她是子期的教练,但却在很早以前就把自己放到了虞子期母亲的位置上,对于自己的孩子,她的控制欲是很强的,我表姐就深有体会。子期走向了外面的世界,这让她很不安。”
在高禾看来,高羡虞子期这对师徒,其实是一对错位的母女。
柳泳听得似懂非懂,高禾老气横秋地摇摇头,“你这种家庭幸福的粗线条当然理解不了啦!”
柳泳看不惯她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冷哼道:“你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全运咋办吧,听说隔壁省刚一个自由泳小将,破了青少年组100自的记录。”
“无聊的单细胞生物。”高禾瞬间垮了脸。在经历过早恋风波后,她加入了内卷的队伍,不蒸馒头争口气,势要游出成绩,一雪前耻。
此后发生的事让柳泳不得不承认,高禾这小妮子在人际关系上确实比她要通透得多。
她是第一个发现虞子期和赵熙恋爱的人。
一句试探性的“最近状态不一般啊,谈恋爱啦?”让虞子期吓掉了手机。
这下,连柳泳都知道虞子期有情况了。
当晚她们聚在一起聊天,听虞子期聊她的新男友。
是个柳泳没听过的男明星,在一次广告拍摄的过程中和虞子期有了交集,而后两人在公开场合又见了几次,对方对虞子期展开了猛烈地追求,虞子期在两天前答应了他交往的请求,如今正在热恋期。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师姐眼睛亮亮的,笑得生机勃勃又带了几分独属于少女的羞涩,很有感染力。
这段恋情让她短暂脱离了竞技体育带来的痛苦。
柳泳为她担心,她觉得在泳队长大的师姐玩不转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男明星,可是反对的话却也说不出口,现在的虞子期背负了太多的期望,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太需要一个宣泄口了。
柳泳和高禾不约而同地替她打起了掩护,直觉告诉柳泳,如果高羡知道虞子期和男明星谈恋爱,那就完蛋了。
可是高羡还是看出了虞子期的异常,在某次虞子期拿起手机的时候进行了盘问。
柳泳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平平无奇的早上,男方官宣了。
高羡气疯了,整个高组乱作一团,阵仗比高禾早恋被崔子杰她妈堵上门那天还大。
柳泳看着高羡和虞子期吵得昏天黑地,她们不像是教练和弟子,更像是濒临决裂的母女,像是母亲在指责与她日渐离心的女儿。
毕竟,游泳教练是不会和弟子说,“你要是和他恋爱就滚出去,别回来了”这种话的。
她明白了高禾的意思。
这是一对错位的母女。
带入一下,如果她柳泳有一天谈了恋爱,高羡是肯定不会说这种话的。即使她们师徒关系和睦,高羡也欣赏她的努力,但绝不会插手她的私生活。对于成年后的高禾,高羡也是一样的态度。
虞子期对于高羡来说是不同的。
她的师姐没有听教练的话,那次争执激起了她的逆反心,这场恋爱变成了一道证明题,虞子期执着于向高羡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个执念一度超过了她对那个男明星的感情。
用高禾的话来说,虞子期正在经历人生的一道坎,旁人帮不了她太多,最终还是要靠她自己想通。而柳泳一头扎进水里,为了世界冠军的目标而努力。
她的师姐在磕磕绊绊中度过了阵痛期,很久很久之后,虞子期心平气和对当时的自己做出评价:“一切的根源在于我怕输,但又不能接受自己怕输,更不能接受自己真的输,和赵熙的恋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逃避。我是个胆小鬼,甚至在那段时间想过和赵熙结婚原地退役,这样就永远也不会输了,现在想想分别是怕得慌不择路了。”
至于是怎么想通的,虞子期哈哈一笑:“输得多了也就接受了,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越害怕越焦虑,越焦虑越发挥不出来,连续输了几场,发现天也没塌,脸皮就厚了。”
柳泳觉得她这师姐太幼稚了,身为运动员竟然接受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么简单的道理。
高禾更是咬牙切齿地吐槽,“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接受不了自己不是第一,这真的不是在炫耀吗?”
柳泳深以为然,这就是天才的世界,痛苦都像是在炫天资。
不过柳泳也并不妄自菲薄,她有自己的长处,努力专注,心理素质极佳。
她心大,再难以接受的事睡上一觉,也就不气了,这让她的那个天资绝佳的师姐都羡慕不已。
可命运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往后的岁月里,柳泳才明白一个道理,所有自称心大的人都是没有遇到自己真正在乎的事。
她满心期待着自己的第二次奥运比赛,却在出发前一天出了意外。
她表现得比想象中的要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探病的好友们。
参加不了就参加不了吧,她想,她还年轻,这届不行,还有下届,至少,她挽救了一条生命。
怀着这样的心理,她躺在床上刷短视频,自然地将一个又一个奥运相关的讯息扔进收藏夹,突然泪水决堤。
200仰决赛那天,她打定了主意要早早休息,但还是掐着点看了直播,待见到夺冠成绩,她沉默了许久。
或许她要用一生去释怀。
一晃又是四年,她如愿参加了奥运。
这时,她从小将成了老将,身边是十七八、二十出头精力旺盛、斗志昂扬的小姑娘们,她拼尽全力,在主项拿了银牌。
又四年,三十岁的她又一次踏入了奥运会,这次她颗粒无收。
游泳果然还是拼体力啊,她向师姐感叹。
她的师姐的脖子上同样空空荡荡。
“这也算是好事吧。后辈们都成长起来了。”虞子期说着说着,露出苦笑。
这话,高禾也说过,短距离自由泳竞争激烈,她先一步退役,在短暂的落寞后开启了一场又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又一年,柳泳与虞子期在全运后正式提交了退役报告。
她的师姐望着泳池,轻声道:“这次是真的脱离苦海了,难以置信,我竟然会游这么久。”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流露出落寞。
一场盛大的欢送会后,两人一起去了高禾推荐的餐厅,尝一尝游泳运动员吃不了的各种美食。
吃着吃着,两人开了瓶香槟,喝得醉醺醺的,靠在一起说话。
忽然,柳泳小声嘟囔道:“其实吧,我很想看看那块金牌长什么样子,可是你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拿出来。”
现在想想,还是遗憾啊。
虞子期望着她的神情,怔了怔,泪水夺眶而出,慌忙抬起头,用袖口擦拭着眼眶。
“柳泳。”她认真道:“你是顶尖运动员,在所有运动员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柳泳吸了吸鼻子,“你到处这么说,给高禾说,给罗淼说,给蒋琳琳说,给我救过的小娃娃说,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这还是你第一次面对面和我说,我很高兴。”
虞子期破涕为笑,“其实吧,四年前我就想退役了,当时我不觉得我能通过奥运选拔赛,后辈们成长的太快了,当时罗淼在瓶颈期,很苦恼,找我聊天。”
虞子期顿了顿,罗淼遇到难题总会找她这个竞争对手,原因她到今天也想不出来,“我当时让她学习你的心态,我说,柳泳具备了一切顶尖运动员所具备的素质,坚韧、刻苦、肯动脑子钻研技术、更难得到是胜不骄败不馁,不像我......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你猜罗淼说什么?她说,在她眼中的我就和我眼中的你是一样的,是很可靠的前辈。”
虞子期扶额摇头,“我当时简直呆若木鸡,可偏偏她很真诚,我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给了她这样的错觉,和她聊过之后,我失眠了一整晚,傅青山跟着我失眠了一整晚,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再拼一届,傅青山整个人看起来要崩溃了。”
柳泳笑得打了个酒嗝。
她一度很讨厌傅青山,因为这货最会妖言惑众,屡次撺掇虞子期退役。
虞子期也忍不住笑了,“虽然最后一届没拿到牌子,但我游得很开心,想起了很多刚学游泳时候的事,真是怀念啊。”
柳泳跟着她一起笑了,少年时,对每一节游泳课都望眼欲穿,那时她没有金牌,游泳本身就是足够快乐的事了。
正是记忆里纯粹的快乐让她在泳池里游了一年又一年。
她们聊了很多很多,聊了病愈的高教练、进入体育局的罗雲丹、在大学读博的蒋琳琳,怒骂了怂包崔子杰,最后给在外地出差的高禾打了电话,高禾刚结束比赛解说的工作,听着两个醉鬼嘲笑她N年前的丑事,高禾面无表情地挂断,火速通知了醉鬼们的家属。
柳泳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嗡嗡的,父母对她退役第一天就喝个酩酊大醉的行为表示谴责,而电话里酒醒了的虞子期吐槽傅青山小题大做,念了一早上过度饮酒的危害和唐僧一样......
退役后没过多久,柳泳就以教练的身份重新回到了省队,将培养出一位奥运冠军作为自己的新目标,而扬言在退役后远离游泳的虞子期考取了国际泳联的裁判证。
她们依旧常常在赛场上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