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珩阑不禁想起自己方才对许比玉的猜忌,一时心里觉得有些惭愧。她低下头,顿了一下方道:
“御史台选官的事,想必老师都听说了。”
许比玉忍俊不禁。
“你这一遭让市井之中都议论纷纷。”许比玉笑着放下茶盏,“我想不知道都难。”
“我想……”徐珩阑看着许比玉的眼睛,“请老师来做考官。”
“呼——”
突然起了一阵强风,吹得枇杷树都变了形,地上的书也被吹得乱七八糟,散落在地。小厮们手忙脚乱地进来捡书,其中一个小厮关上了窗。
一阵忙乱中,徐珩阑隐隐在人影杂乱中看到许比玉的表情。
“你知道我……”等到小厮们收拾出去,许比玉才开口道,“我已经辞官了。朝廷的事,我不想再插手。”
“这怎么叫插手?”徐珩阑忙道,“老师放心,他们有什么异议,我替老师挡着,绝不会伤了老师的名声。”
“你以为我是怕名声受损?”许比玉苦笑,“我要是真顾及什么名声,也不会在崇文殿替借商济困说话了。”
这话不假,毕竟现在这些士大夫最稳妥的一条路,就是因循守旧,任何革新变法都绝不参与。
“那老师是……”
“若我只是孑然一身,我定会帮你。”许比玉顿了一下,“但坏就坏在,四郎还在朝中做官,若我惹了是非,他怎么办?”
“四郎也是个大人了。”徐珩阑紧接着道,“他一个人也能在这官场上混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许比玉神情冷淡地打断她,“四郎在油水最大的户部,又不肯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迟早会被人排挤。但不是我自夸,现在他能安安分分地在户部当了闲差,说白了还是我的名声还在。碍于我的面子,他们也不会为难四郎。而且……”
“五娘还未许配人家,我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这些儿女考虑考虑。”
徐珩阑想反驳,踌躇半天也没说出口,最后问道:“老师也觉得,选官是注定要失败了?”
“这么多年来……”许比玉看着桌上的茶盏,“我就从来没见过哪个惊世骇俗的提议,到最后还能实行得了的。你低估了他们这些腐儒了。你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保守。”
“他们觉得大嵩能强盛起来,都是多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徐珩阑接着许比玉的话说道,“可老师年轻时也是‘惊世骇俗’之人,这么多年过去,难道连棱角都没了吗?”
“你犯不上和我使这一招激将法。”许比玉起身要走,“我也不吃这套。走吧,什么事都好说,唯独和选官有关的事,我爱莫能助。”
徐珩阑眼看着许比玉要出去,也跟着站起身。
“那如果我说……”许比玉的脚步一顿,“我能力排众议呢?”
“总这么说。”许比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借商济困能成功,是因为官家想让它办下去。可御史台选官有谁支持?现在闹出来这么多争议,官家可连一句支持你的话都没说。”
“不用明面上说。”说到纪铭,徐珩阑不禁笑了,“官家已经为选官挡了一批反对的人——这还不算支持吗?”
许比玉一惊,忙回过身来。
“你是说……”
“官家是默许的。”徐珩阑一字一顿道,“就算众人再怎么议论,官家也会坚持重建御史台。”
“我侍奉了两朝皇帝……”许比玉深吸一口气,“别的我不敢说,但我能肯定,官家绝对不是个坚定的人。现在说坚持,等到真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官家就未必怎么说了。”
“那借商济困……”
“这两件事跟本就不是一个性质。”许比玉打断她,“借商济困解决的是国库的事,而选官解决的是御史台的事。国库的事要紧,御史台的事可办可不办。你说你要建一个清廉的御史台,可官家在位期间,御史台就没清廉过,朝廷不还照样运转?这事在官家眼里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事,你觉得官家会那么坚定地支持你吗?”
“这话不假。”徐珩阑快速地思考了一下说辞,“我知道,再说冠冕堂皇的话,老师也未必放在心上。”
“你知道就好。”许比玉轻声叹气,“我早就没什么心气了。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徐珩阑轻声重复许比玉的话,抬头看向他的眼睛,“老师就不愿让我留住我的心气吗?”
许比玉避开她的视线,“那也不能……”
“我说句不好听的,老师现在的声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徐珩阑淡淡道,“可若是老师做这个考官,那些选人心里会怎么想老师?他们以后做了官,又会怎么和别人说老师?”
“我已有不少学生,不需要他们来……”
“是我来求老师帮忙,因此我绝不会让老师因为帮我而出事。”徐珩阑诚恳道,“四郎和五姑娘,我会尽我所能保全他们。我绝不会让老师有后顾之忧。”
许比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品行,老师是知道的。”徐珩阑见有戏,忙接着说服道,“只要是我答应老师的事,绝不食言。”
窗外淋淋沥沥地下起小雨,雨滴打在枇杷树上、窗棂上,更衬得屋内寂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