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垂宪和沈怀真一路无声,沈怀真一直低着头,看着眼前薛垂宪愈来愈重的步子。
刚一出宫门,薛垂宪深吸一口气,突然停了下来。沈怀真险些一头撞到他身上去。
“诸位先回吧。”薛垂宪的话里听不出一点感情,“我和沈司谏有话要说。”
那几个言官一愣,看了看薛垂宪,又看了看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沈怀真,转身告辞了。
“沈汝清啊沈汝清……”薛垂宪看着沈怀真的头顶,“我待你不薄吧?”
沈怀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平静的眸子和他对视,摇了摇头。
“我们从前说好了的,你不至于记性这么差,连前几日承诺过的话也忘了。”薛垂宪用手指着沈怀真的肩膀,沈怀真却纹丝不动,仍站在原处,“你承诺过我什么?”
“这不是一码事。”沈怀真抿了抿嘴唇,“我不是故意让薛左谏难堪,更不是因为和徐珩阑的同窗情谊……”
“那是为何?”薛垂宪紧接着质问道,“为何你出尔反尔,今日不帮我扳倒徐行?”
“我就算帮了,你也不见得会成功。”
“你没资格说这话。”
“你也没资格到这崇文殿之上……”沈怀真不甘示弱,一字一顿道,“对徐珩阑的品行说三道四。”
“辰州的事你也知道,舞弊的事也是明摆着的。”薛垂宪嗤笑道,“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有一句是污蔑,是胡说吗?”
沈怀真一时回答不上来,情绪挤压在胸口,只得扭过头和薛垂宪道:“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
“我什么手段都没使。”薛垂宪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怀真的哑口无言,“御史台、谏院……我干了十几年,论操守,我比你更有原则。你以为我是会为了一己私利诬告徐行的人?笑话,这么一干,我薛垂宪的颜面何在?我以后还怎么在官场混。”
“可重建御史台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沈怀真皱着眉,他似乎不能很好地理解现在的情况,“我不明白……我不……那你为何还要百般阻拦?”
“利国利民?”薛垂宪眉梢一挑,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官家一句话,就把你的立场动摇了?”
沈怀真被他说中了,一时张开嘴,却不知要说什么,好一阵子才挤出来一句:“凡事总有两面,我当时不知道……”
“凡事总有两面。”薛垂宪重复着他的话,“所以重建御史台不可能完全是好事。许比玉没教过你的,我今日告诉你——当官就是站队,连队都站不明白,你还当什么官?”
“我……”从来没人和沈怀真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沈怀真知道他说得不对,可想开口反驳,嘴里就像被灌了浆糊一样,一句明白话也说不出来。
“可……做官……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
“你还信这句话?”薛垂宪大笑道,“真是小孩子心性,说这话的人都死了多少年了?就算这话真是对的,现在也不灵验了。”
“不是……”
“别再说了。”薛垂宪摆摆手,起身向轿子走去,“你帮我也罢,不帮我也罢,都随你的便。我也不见得离了你就成不了事了。至于你我孰对孰错……”
薛垂宪一只脚踏上轿子,微微回身道:
“你日后就会明白了。”
“薛左谏。”沈怀真还有话欲说,但要说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有一腔要反驳的热情而已,或许都称不上是热情,只能算作一种和食欲相当的、低级且空洞的渴望罢了。
……
入夜,徐府。
徐珩阑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烛火在屋内静静地燃烧。黎云在窗边煎药,用扇子有一次没一下地扇着风,靠着窗,几次险些睡过去。
“黎云?”秋云见叫她不应,忙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黎云?快醒醒,来客了。”
黎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扇子险些飞出去,她手忙脚乱的接住,又差点掀翻了药。
“哎哟,稳重些吧。”秋云笑着打趣道,“暗云一不在,你是当家的,要是日日都这么不稳重,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来呢。”
“已经有不少乱子了……”黎云皱眉道,“你帮我看一会,你方才说什么?谁来了?”
“我说有客来。”秋云接过黎云手里的扇子,边给炉子扇风边道,“只是不知是谁,江寻一见那人就让他进来了,现应在正堂,你去瞧瞧便知了。”
“你才是,一日比一日嚣张了。”黎云擦擦手,“前几日还‘姐姐’,‘姐姐’的叫,这几日越是嘴里没个尊卑长幼了。”
“你快去吧。等下耽误了,那才有的说呢。”秋云也不抬头,只专心扇她的风,“快去吧。我看那客不像寻常人物,可是带着礼来的,你去迎一迎,兴许也能得个什么。”
“要真有这好事,你才不舍得告诉我。”黎云用手指点了点她。秋云只是笑,看着她走了。
黎云正要到正心堂去,谁知刚绕到书房正门,就遇到进来的纪重珝。
“殿下……”黎云有些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纪重珝最近刚来过一次,这才过了几天?
黎云心里纳罕,正要开口说话,纪重珝却打断了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朝书房里看了看,又对黎云小声问道:“你们侯爷在忙。替孤带个信,孤便不打搅了。”
黎云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点点头。
“在书房外生炉子煎药……”纪重珝边低头拿信边闲聊似的道,“也不怕走水?”
黎云一愣,不敢多想,立刻解释道:“哦这是……回殿下,是暗云姑娘吩咐过,侯爷的药不可凉着喝,可侯爷总在书房处理公事,厨房离这里远,我想着要是在书房外煎药,能趁热喝——当然,我也怕走水了,所以只在门外煎……”
纪重珝把信拿出来。
“务必交到中丞手里。”他顿了一下,“现在就算了,等她忙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