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御史台并没有错……”薛垂宪不急不徐地道,“而是重建御史台的人出了问题。”
纪铭没有理会他,反而向其他几个谏官问道:“你们都是来告徐行的状的?”
沈怀真等人一愣——纪铭的问话有些开玩笑的意思,这几日纪铭不像从前那样脾气差,但越是这样笑眯眯的,才越是让人猜不出来纪铭的心思。
“回陛下。”沈怀真一俯身道,“臣此番是为国库之事而来……”
“那便可以走了。”纪铭话说得随便,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威严在,“朕也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一心不得二用。朕现也只能先紧着一件事解决。既然薛左谏这么在意徐行的事,朕又怎好晾着他过问国库之事呢?”
此言一出,薛垂宪立刻跪地道:
“若陛下这么说,冤杀微臣也。”
纪铭不说话,一招手,一旁的符月上前递上参茶。纪铭拿来不过看了一眼,就又放回案上。
“臣身为谏院之长,监察百官是职责所在……”
“那个侍御史,叫廖什么?”纪铭略微蹙眉,一旁的符月忙道:
“回陛下,是廖卓然。”
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沈怀真,一听到“廖卓然”这三个字时,眸子微动,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纪铭。
“哦对。”纪铭不禁笑了,“瞧朕这记性。朕年纪大了,复杂的道理不愿费心去理解了。朕只知,那个廖卓然上任不过几日,就能发现陆泌贪污国债的事。朕也不知你们这些老臣是干什么吃的,要如此,你们谏院也该换换血。”
廖卓然一个在翰林院打杂的,怎么可能有这么敏锐的嗅觉?别人不了解廖卓然恐怕不知道,和沈怀真是廖卓然多年的好友,廖卓然的本事他还能不清楚吗?
沈怀真不禁心中暗暗怀疑,廖卓然此番绝对是有人指点。
而这人多半是徐珩阑,可徐珩阑为何突然要查陆泌?沈怀真不明所以,因此忍不住瞥了一旁的薛垂宪一眼。
薛垂宪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他没发现这其中的异常?
“国库之事固然重要,可越是在缺钱的时候,越要提防着家贼啊。”薛垂宪继续道,“而臣此番,就是要将朝廷的家贼抓出来,好为国库之事铺路。”
“好一个‘家贼’。”纪铭揉了揉额头,“谁是家贼,你倒说清楚了。”
“正是御史中丞徐行。”
纪铭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没说话,低头将那参茶喝了。
“臣并非是空口无凭……”薛垂宪将手中的奏疏递上,“御史中丞徐行在辰州任通判时滥用职权,大肆敛财;在御史台选官时纵容舞弊,徇私枉法,臣恳请陛下……”
薛垂宪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严惩徐行,以平民愤。”
……
“为官者,有没有本事不知道,但确实都有一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巧嘴。”沈柏背对着年幼的沈怀真,声音像晨雾一样虚无缥缈,没有一点凭依,“为自己谋私利能说成为天下苍生计,明明只伤到了权贵的利益却能说成激起民愤,可那些百姓是怎么想的,他们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沈柏的脸逆着光,让人看不真切,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格外清晰。
“所以我要走。所以我不想让你去做官。”
“可祖父……”年幼的沈怀真试图让他改变心意,“若不入朝为官,那我也无处实现抱负啊。”
沈柏无声地看了看他,那眼神沈怀真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沈柏走了,一声不吭地辞官离开,连一封信都没有留下,就这么决绝地走了。
……
到现在,崇文殿上的沈怀真已经在朝做了快十年的官,沈柏的话他只当一股风吹走了,也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谁知方才薛垂宪那一番话,让这段回忆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脑海,赶都赶不走。
等他反应过来时,符月已经将薛垂宪手里的奏疏取来,递到纪铭身前。
沈怀真开口欲说话,谁知被薛垂宪一记眼刀甩过去——薛垂宪依旧是笑眯眯的,只是眼神冷得吓人。
此时的纪铭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沈怀真和薛垂宪无声的拉扯,而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奏疏,等了一阵子才肯伸手接过来。
“辰州的事是太子在查……”纪铭边看边不抬头地道,“你也清楚的吧。”
“臣还是那句话:臣是陛下拔擢的谏院之长,监察百官乃臣之职责,无论如何,臣都不会忘了自己的职责。”
“你这奏疏的意思是……”纪铭把那奏疏一扔,“太子查案时有意包庇徐行?”
“臣只知敢言直谏,不敢有其他。”
“朕也不是判案的青天老爷,既然你对此案有异议,直接去向太子说便是。”纪铭皱着眉,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梁,“朕乏了,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至于舞弊的事……”
纪铭站起身,走出去后才补充道:
“交给大理寺查便是。朕老了,也没有哪朝的皇帝事事亲力亲为,你们也让下面这些当官的干干活吧。什么事都捅到朕这里来,朕也处理不过来。散了吧,散了。”
纪铭也不听薛垂宪劝他什么,抬脚就走。殿内的众人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所措。
“薛左谏,这……”
“诸位,时辰已到,请回吧。”符月话说得恭敬,可这话却没给在场任何一个言官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