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薛垂宪白日里在徐珩阑那里受了气,面圣时又被几个老太监含糊走了,此刻更是没有好脸色。
因此但他听说书房有客时,不假思索地命小厮逐客。
“不见!”薛垂宪穿过游廊,“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非说不可?”
“我道亲家恐怕没空见我……”
薛垂宪一愣,一转头。果不其然,钱正言正从书房走出来迎他,两人刚好在游廊碰到了。
“原来是慎壑兄。”薛垂宪立刻换了副表情,笑道,“怎么不让他们说是你。若我知道是亲家来,我还能赶你走吗?快进来——来人,把前些日子御赐的茶叶拿出来。”
“不必麻烦了。”钱正言不冷不热地道,“我来坐一阵子便走了。”
“几句话的事,有什么麻烦的?”薛垂宪边说边揽着钱正言的肩膀,拉着他一起进了书房,“慎壑兄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能把你亏待了——用不用我让人去叫三姑娘来?”
“都嫁人了,还叫什么‘姑娘’。”钱正言摆了摆手,“再过几个月,她就能回娘家了,她和我又不大亲近,更不必刻意叫她来。”
“你啊,自家的女儿都不愿见。”说着,薛垂宪坐到钱正言旁边,接过一旁小厮递上来的茶,先端给钱正言,“慎壑兄尝尝,这御赐的北苑先春我也是第一次拿出来,还不知味道如何。”
“御赐的茶自然差不了。”钱正言很自然地接过茶,喝了一口,“我也不和景行兄多绕弯子了——我此番来,是有件事想拜托景行兄。”
“生分了啊。”薛垂宪正色了几秒,随即便放下茶盏笑道,“你我是什么交情?都是一家人,想让我帮忙,尽管说便是。和我还客气什么?你一句话,我薛某必是全力相助。”
钱正言淡淡地笑了笑,丝毫没有一点和薛垂宪熟络的意思。
“什么事?”
钱正言不说话,反倒是从袖中掏出一封奏疏,放在案上。
薛垂宪笑容一僵,伸手拿起那封奏疏,刚一打开,就看到了林兴怀的名字。
“这是……”薛垂宪有些疑惑,迅速地扫了一眼奏疏的内容,“慎壑兄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是林乾均被定罪当日,林兴怀秘密呈给官家的奏疏。”钱正言解释道,“官家看过后,便交由中书门下保管。”
“这么大的事……”薛垂宪下意识地攥紧了奏疏,“竟然没露一点风声出去——若让官家知道了慎壑兄今日把这奏疏拿来给我看,官家不会怪罪于你吗?”
“这点你就不必担心了。”钱正言晃了晃手中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官家也想知道此事的真相,更会想严惩此案的主谋。”
“我有些不解。”薛垂宪放下奏疏,抬头向钱正言道,“既然如此,此案是谁在主办?”
钱正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薛垂宪,不禁笑道:“我说了,官家只想要一个真相,然后严惩此案的主谋。”
“徐珩阑……”薛垂宪又看了看那奏疏,盯着上面“徐行”二字思索了半晌,“此事当真?”
“就算不全真,徐行在辰州也绝对不干净。”钱正言笑道,“今日御史台的事,我也听说了。想必景行兄也明白,徐行清洗御史台的事木已成舟,现在想阻止,只能从徐行这里下手。而对他下手还不容易吗?只要有一点可怀疑的影子,他徐行绝对会摔跟头。”
薛垂宪沉默着点点头,把奏疏还给了钱正言。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利你利我的事……”钱正言将奏疏慢条斯理地折起来,“景行兄想怎么做,就是我想让景行兄做的事。”
“我懂了。”薛垂宪笑了,“徐行想当下一个林乾均,竟到我头上逞威风来了。此番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当我薛景行是个好惹的角色?”
钱正言心里不屑薛垂宪的作风,但面上还是笑道:“正是此理。”
“这哪里是我帮慎壑兄,分明是慎壑兄帮了我大忙。”薛垂宪大笑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钱正言道,“我只最后问一句,慎壑兄别气恼。”
钱正言猜他要问自己的企图,毕竟钱正言到现在都没说,自己这么做是图什么。但钱正言也不怕他问。
“问便是。”
“按理说,此案应是有人主办的……”薛垂宪看着钱正言微动的眸子,“是谁在查?”
钱正言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刨根问底,但又不想放弃薛垂宪这个得力的棋子,只得坦然道:
“是东宫。”
“和东宫对着干?”薛垂宪苦笑道,“我离告老还乡还有些时日,恐怕下一朝也要为官——当然我不是要拒绝你的意思,我是说,得罪储君,恐怕对你我都不是明智之举啊。”
“你怕什么?”钱正言轻蔑道,“且不说现在他不过是个处处受掣肘的储君,就算他真是皇帝,那也是他默许徐行在御史台胡作非为的。难道就因为他是储君,景行兄就要由着徐行踩到你头上来吗?”
薛垂宪似乎有些被说服了,点了点头道:“这倒是……”
“再者说,就算真得罪了他也不打紧。”钱正言摆了摆手,“那些姓纪的也是人,朝廷百官也是人,人和人的关系有多脆弱?你活了这么大,难道还不清楚吗?你所作所为,明摆着是冲徐行来的,只要稍稍挑拨一下殿下和徐行的关系,殿下还会因此怪罪你吗?”
薛垂宪沉默着点点头。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钱正言见说服得差不多了,站起身道,“我便不在此多叨扰了,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