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徐珩阑脑子乱成一团，“可我不可能……也不能娶你。你自己也完全活得下去，为何非要找个人依靠？”

“我不是要找个人依靠。”林凝终于肯放开徐珩阑的眼睛，她有些惆怅地别过头去，“我不像你，狠得下心，无牵无挂也照样活得下去。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总得有个牵挂在世上，亲人、爱人、挚友……有一个也好，一个都没有却活不下去。”

徐珩阑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挑起方才纪重珝的话来。她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只剩下你了……”林凝握起徐珩阑的手，“你我从小便是朋友，长了这么大，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我知道你是故意糟践自己的身子——如曼和那人死后，你早就不想活了。但活下去吧，就当为了我。”

她殷切地看着徐珩阑的眼睛。林凝长这么大，恐怕是头一次这么求别人。她无比渴望徐珩阑能说一个“好”字，哪怕是点点头，或是也握紧她的手。

这样她就不是一个人，不是真正的孤魂，不会日日对着冰冷的黄泉黯然神伤。

她这么想着，却感觉到徐珩阑缓缓抽走了手。

“对不起，但……”徐珩阑很艰难地说道，“我不能娶你。”

林凝困惑地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徐珩阑看着她，“仅此而已。”

“我竟不知道你是这么死板的人。”林凝冷笑道，“不过是走个形式。他们都以为你是男人，无非是娶我一个寡妇会惹人非议罢了——难道你怕他们议论你？你可不是会害怕这些的人。”

“议论都是小事。”徐珩阑安抚似的摸了摸林凝的手背，“但我是女子。就算全天下都以为我是男人，我也要自己记得——我是个女人，我从始至终都是个女子。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住在一起，但我们不能……不能成亲。我不愿走那个形式，就像你不愿真的嫁人一样。”

“你究竟在怕什么？”林凝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想从她躲闪的眼神中看出什么，“难道你怕那个姓纪的误会？”

徐珩阑扭头，眼里仅剩的一点温情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凝无畏地直视着徐珩阑的眼睛，“你怕他知道，怕他会因此难过，是吗？你的性子真的很坏，比我还要坏。他费劲心思把你拉拢过来，又想方设法地靠近你，你稍微给他一点真情，他就像饿急……”

“他和这事没关系。”徐珩阑不客气地打断她，“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你总拉扯外人做什么？”

“外人？”林凝失笑，“你管他叫‘外人’？他若是听了，恐怕心都要碎了吧。是不是？好不容易知道心上人是个实打实的女子，却不知他怎么献殷勤，哪怕把皇位都给她，也换不来她一丝一点的真心——你真的很无情啊，徐行。”

最后“徐行”那两个字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徐珩阑知道林凝为何突然这么气急败坏——因为徐珩阑拒绝了她。而林凝受不了任何人的拒绝，别人只要让她受一点侮辱，她都恨不得把那人的骨头都咬碎。

“说起来此事你还得谢我。”林凝点着徐珩阑的肩膀道，“毕竟你是女儿身这事，是我告诉他的。”

此言一出，徐珩阑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她方才对林凝的分析也在这一瞬间悄然崩塌，只剩下最后的教养和理智在脑中苦苦坚守。

“若他不知你是女儿身，恐怕这辈子也不敢和你说什么，生怕哪句话让你觉得被折辱了。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未必敢说。”林凝挑衅似的贴着徐珩阑的耳侧道，“毕竟他和纪元瑾除了相貌相像，其他没有一点相似。就这么一个冒牌货，也值得你背叛他？你这人就是假清高，容不得自己对他有一点背叛……”

“别说了……”

“我偏要说！”林凝冷笑道，“我凭什么住嘴？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还不许别人说了吗？明明是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却在儿女情长上格外的别扭。你接受不了自己背叛他，更接受不了当年那么刻骨铭心的感情，现在说移情别恋就移情别恋了。可我偏要让你看清楚，你所谓的‘忠贞不渝’究竟有多虚伪，多脆弱。只要来了个年轻漂亮的，你便把他忘脑后了。”

“我无意招惹他。”徐珩阑忍无可忍，打断道，“是因为你……”

“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吗？”林凝也沉声问道，“因为是你，亲手把我父亲送进大牢。也是你，在父亲面前声泪俱下地说你会救他，转头就支持官家处死父亲。我就是要告诉你——你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人。你在朝堂上再大义凛然，也改变不了你无情无义……”

“够了！”徐珩阑强压自己的怒火，用手指着门，“出去。”

林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珩阑。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林凝看着徐珩阑发抖的嘴唇，突然有些后悔，语气稍微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娶不娶我？”

徐珩阑低下头，似乎是在思索。

“钱的事，我会差人帮你打理。”徐珩阑眼睫低垂着，“我在辰州有一处宅子，和祖宅不在一处，除了我身边的几个人，也没人知道。你若不嫌弃，就送你了。还有我上次答应你的事，到现在也算数。”

“我不需要这些。”林凝缓缓蹲下身，握住徐珩阑的手，就像她们小时候那样，“就算你娶我，你也不会忘了自己是女子的。你不会的。把他们都推开，你本来就不需要他们。但我们就……你就不能……”

“不能。”徐珩阑眼神复杂，有些不忍，说出的话却格外残忍：“我们只是朋友。”

这么一句话，却把林凝最后的一点伪装卸了个干净。林凝说了那么多，像生了一场大病，浑身的气力都随着话语流走了。

林凝手卸了力，一时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徐珩阑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她，“回去吧。”

说着，徐珩阑先站起身，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单薄的背影似乎和几年前的女孩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从女孩成长为现在的徐珩阑也不过不到十年光景，在林凝眼里却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