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徐中丞关系不错？”那人站起身，闲聊似的问道。

顾承允点了点头，回答道：“毕竟共事过几年，当时确实关系不错。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现在也是大官了，我也不方便在和他套近乎了。”

那人俯身理了理衣摆，站直身后，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屏风。一个内侍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放到顾承允身前。

“签字吧。”那人看着内侍把笔递到顾承允手中，淡淡道。

顾承允并没有多惊讶，很顺从地在供词上签了字。

“高詹事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有一事想和高詹事确认。”顾承允抬起头来，瞳孔深不见底，“高詹事……哦不，应该是殿下……”

纪重珝不禁勾唇，从内侍手里接过证词。

“你早看出来了？”纪重珝边看那几页证词边说道，“怎么看出来的？”

“人很难掩盖自己的气质。”顾承允把笔还给内侍，“就算都穿着破衣烂衫，从小娇生惯养的人也和从小穷到大的人不一样。”

“娇生惯养……”纪重珝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他们也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顾承允不卑不亢。

“你想问什么？”纪重珝缓缓坐下来，“是问孤为何要以高詹事的名义来见你吗？”

顾承允摇摇头，“我是想问……殿下为何要拉拢我一个小小的史馆编修？”

纪重珝依旧用手摩挲着银杯的纹理，一旁的内侍识相地退下。

“我无权无势……”顾承允继续问道，“拉拢我对殿下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我不懂殿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你太低估自己了，东皋君。”纪重珝将那只酒杯倒放在桌上，“自幼官家便教导孤，治理天下，说白了还是和无数个人打交道。而和人打交道再简单不过，无非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爱才惜才，才能受有才之人的爱戴。”

“可这朝廷……”顾承允笑着摇摇头，“还有清流的容身之处吗？留下的又有几个是真清流？我本想做清流，却还是无可避免地同流合污了。”

纪重珝笑了笑，并未作回应，又站起身。

“东皋君自便。”礼数周全地扔下这句话，纪重珝便转身离开了。

顾承允看着纪重珝的背影，一时杯中的琼浆被自己的影子笼罩，也变暗下来。他坐在原处，一言不发。

突然，他握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任由辛辣的酒淌过自己的喉咙，一路烧到腹腔中。

……

杜瑞回中书门下时，江明恕正坐在正堂等他。

“是在等我？”杜瑞明知故问，命公人给他上茶，“薛垂宪的事，交给我便是。我自有法子说服他，你也不必上心。”

“此事早就变了味了，我还有什么好插手的？”江明恕冷哼一声道。

杜瑞眉梢一动，低着头吃茶，随口问道：

“此话怎讲？”

“此事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是为了朝廷，更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江明恕拍案道，“你们也根本不在意徐行此举会不会变法乱制，会不会让朝廷结党营私成风……”

“‘你们’？”杜瑞失笑道，“什么叫‘你们’？”

“当然是你和薛垂宪。”江明恕有些不满杜瑞打断他说话，“你们无非是害怕御史台重建后，你们的那些勾当会被御史台查出来。”

“谁来给江中书耳边递风了？”杜瑞丝毫不慌，反而很随意地问道，“竟会让江中书这么想我？”

“哼，铁打的事实，还用得着别人给我说什么吗？”江明恕站起身，一甩袖子，背对着杜瑞，“你们都怕御史台脱离你们的掌控，你们都怕御史台变成真正的御史台，所以才想到利用我……”

“江中书。”杜瑞又打断道，“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吧？你我都得利的事，怎么就成了我利用你了？”

“你无非是想利用我把你们的动机变得正当，变得大义凛然。”江明恕气极，转身指着杜瑞鼻子道，“沈太师那句话真没说错——当真是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

“江行之啊。”杜瑞用手轻轻别开江明恕的手指，“且不说你怎么冤枉了我，哪怕我真的像江中书所说的那么不堪，至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吧。我们都不想看到徐行重建御史台，不是吗？”

“你以为我会助纣为虐？”

杜瑞不禁大笑，江明恕像见鬼了一样，别过脸去，不愿再看。

“行之啊行之，要不说你是个死脑筋。”杜瑞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还边用手指着江明恕，“别管我们和薛垂宪的目的有什么不同，至少我们殊途同归，最后都是要搅黄徐行重建御史台的事。只要搅黄了，你再辨忠奸也不迟——你那一张嘴，谁不怕你？”

“我是有原则的人。”江明恕冷声道，“绝不会和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

“朝廷都是这样的，你又做什么另类？”杜瑞嘲讽道，“承认吧，真正的清流早就走了，剩下你们这些人，都是些吸血的假清流。就凭你，也配对我指指点点？”

江明恕也不愿再和他多说，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

徐珩阑散衙时，在御史台门前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怀真。

“你怎么来了？”徐珩阑以为他是为了顾承允的事来，翻身下马，走到他身前问道，“不是说了……”

“徐行！”

徐珩阑一愣——沈怀真第二次叫她的全名。

上一次是徐珩阑攀附林乾均的时候，沈怀真劝她时，叫了她的名。

“你究竟想干什么？”沈怀真一把抓住徐珩阑的领口，“御史台几十个御史，你说撤官就撤官。御史台直接停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也要走林乾均的老路吗？林乾均死了，你等不及要成为下一个他了吗？”

“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