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殿下要审，我也不便多说。”那人笑着握起酒盏，“我也不过是个当差的，顾编修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若不能说……”顾承允继续问道，“还请高詹事莫怪我失礼，我只是想不明白，高詹事来见我，究竟是为了何事？”

“高詹事”不慌不忙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顾承允的视线下放下酒盏，终于开口道：

“顾编修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顾承允一愣，左手默默握紧了右手的手腕，任由滑腻的手汗粘在手腕上。

“我不解这些弯弯绕绕的……”顾承允抬眼看了看他，“但高詹事此来，殿下是不知情的吧？”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力。”那人笑道，“顾编修的文章我也有幸读过，到底是当年惊才艳艳的状元郎，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胡乱写罢了。”顾承允反应很冷淡，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人如此夸赞，“状元郎又有何用？在这官场之上，不巴结权贵，不左右逢源，就算是有如宋玉般才貌双全，也难出头啊。”

“看来沈太师那句‘世风日下’，顾编修也赞成了？”

顾承允有些惊讶，好像听到了什么很难以置信的话一样，“我自然是赞成的。满朝文武，就算是只手遮天的权臣，到现在也不得不信了——不提这个，我最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我看高詹事也是爽快人，不如我们就把话挑明了。高詹事此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那人笑了笑，手指摩挲着银杯的纹理，“与其说是我‘想做什么’，不如说是我想听什么。”

“我有什么是高詹事想知道的吗？”

“辰州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那人很自然地抬手晃了晃，周遭的内侍宫人便默契地退了出去。顾承允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人的手——太自然了，只有从小便伺候惯了的人身上才有的自然从容。

“不瞒你说，殿下也正要彻查此事。”“高詹事”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着打断他，“只是在殿下审顾编修之前，有几件事，我想听顾编修亲口解释。”

闻言，顾承允有些迟疑。

“顾编修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能先问问……”顾承允确实心有疑虑，因此坦然道，“高詹事为何要在殿下审我前，来单独见我？谅我愚笨，实在是没明白高詹事是什么意思。”

那人眉梢一动，笑意渐敛。

“不能说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那人轻笑道，方才短暂的沉默被轻易打碎，“只是有些难解释明白。辰州之事，我也知道和不少权臣有干系。殿下现在年轻，若是贸然审顾编修，顾编修又招出一些不该招的人来。不光顾编修有危险，殿下也会为难。”

“殿下堂堂一个储君，是未来的皇帝。”顾承允有些困惑，“还会怕朝中的大员？”

“说是忌惮重臣，不如说是怕被官家忌惮。”那人也不急，耐心地解释道，“顾编修不在东宫任职，恐怕有所不知。说到底，现在的朝廷是官家的朝廷，文武百官也是官家的文武百官，而殿下越过官家查处重臣，官家只会觉得逾越。”

“这怎么能叫逾越？”顾承允不解道，“自家的儿子清理自家的门户，凡事都是为官家一人好的。官家为何会觉得是逾越？若真是爱护儿子的父亲，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那人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这人就是有话直说……”顾承允语气稍微平静了些，“但我说句不好听的，就从此事来看，官家绝不是个好父亲。比起儿女骨肉，他更在意自己。”

“顾编修……”顾承允一愣，“有些偏题了吧？”

顾承允点了点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所以高詹事要先来替殿下审我。”顾承允淡淡道，“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因此要先私下审一遍。可高詹事又为何要瞒着殿下呢？”

那人只是看着顾承允的眼睛，线条精致的眉眼好像会说话一般，顾承允却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地站在那双眼睛前。

“因为我想查清真相。”那人笑弯了眼，“仅此而已。”

顾承允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但也没说什么，又垂下眼。

“在辰州贱买灾民土地一事中，顾编修是什么角色？”

那人问得直接，顾承允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顾承允低下头，“我是主谋。”

“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说是‘指使’……”顾承允顿了一下，“其实也算不上。当年我和御史台的徐中丞一起共事，辰州那年又发了大水，许多灾民的田被淹了，种不得地。朝廷当时国库吃紧，中原的旱灾还管不过来，更拿不出多少粮救济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