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富庶，辰州又是江南数一数二富庶的，难道衙门里连存粮都没有吗？”那人怀疑道，“朝廷先紧着中原救济，也是因为中原连着好几年都歉收，因此存粮并没有多少。”

“应该是这样的。”顾承允低着头道，“但我上任时，衙门里确实一粒存粮都没有。”

“你的上一任是……”

“叫什么我有些忘了。”顾承允揉了揉鼻梁，“只记得好像姓陈。我和他没什么交集，交接的时候他也不是亲自来的。哦，我想起来了，叫陈忠廉。”

果然，辰州几乎没有过天灾，最厉害的一次还是十几年前的大水，中间隔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那存粮自然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只要不出事，知州擅自卖公粮，自然也是难让人发现的。

“没有存粮，那你又是怎么安抚灾民的？”

“一开始是徐珩阑自掏腰包，把自己家的粮拿出来救济灾民。但也是杯水车薪，一共撑了不到十日。”顾承允轻叹一口气道，“后来实在没法子，江南转运司也管不得我们，我只好上书。”

“但碰巧当年在中书门下主持大局的是钱正言。”

当年林兴怀还没有被调到中书门下，钱正言也没有被架空。换句话说，那时钱正言还是为林乾均鞍前马后的。

“当时官家案头的奏疏恐怕都堆成了山……”那人补充道，“许多奏疏直接在中书门下就解决了。只是返给你们的公文，应该署名是中书门下，你又怎会知道是钱相解决的？”

“因为除了公文，他还以个人的名义给我来信。”顾承允平静道，“他命我尽快解决辰州灾民的事，若三日之后解决不了，便要直接治我的罪。”

“朝廷拨粮了？”

“明面上是拨了。”顾承允轻蔑道，“但只要有人查查账便知道，从来就没有拨给辰州的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正言在上面威胁我，又不给我粮。”

“可你还是解决了。”那人面无波澜道，“怎么解决的？”

“还是徐珩阑。”顾承允叹了口气道，“徐珩阑这人，虽说众人对他褒贬不一，但在能力上，确实是没得说。他当时想了一个法子，辰州有不少富商，但他们又不会轻易把粮交出来，我们又不能抢。为何不把灾民的地抵押给富商，向他们借粮，等以后收了赋税，再还也不迟。”

“抵押？”这思路和林兴怀后来提出的借商济困极其相似，那人也不禁细问道，“具体是怎么抵押的？”

“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毕竟此事是他去谈下来的。”顾承允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这抵押是地还在灾民手里，只是到期衙门还不了债，灾民的地就会直接被富商收走。”

“但衙门一定不会还不了。”那人点点头，若有所思，“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你们答应了。”

“辰州往年的赋税都很多，绝对还的了。况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顾承允笑着摇摇头，“当时我们都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直到水灾过去，徐珩阑被调到漳京后。此事便交给了我。”

那人眉梢一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珩阑走后，又来了一位新通判——晏归。”顾承允看着眼前微微晃荡的酒液，“他刚一上任就要查账，偏偏就查到了当年朝廷拨下来的粮上。”

“当时没收到粮，竟然没和朝廷反映？”

“是我大意了。”顾承允用手搓了搓脸，“而且我当时刚入官场，根本不知他们竟然会有这种手段。也不理解，为何做错了事的人反而转过头来指责无辜的人。”

“他把这笔空缺报上去了？”那人似乎已经猜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问道，“又是中书门下直接解决了？”

“装模作样地查了查。”顾承允一提起这事便气不打一处来，“还险些赖到我头上来。想想也是，徐珩阑有林乾均这个靠山，我背后并没什么人，又是平民百姓出身，没靠山没背景，我当然会被第一个拉出来背锅。”

“确实如此。”那人点了点头，“那你是怎么脱身的？”

“又是钱正言来信。”顾承允嗤笑道，“他说此事也有他的不是，但他到底不愿看我受连累，所以便提议我尽快补了这个空缺，他便能让我免过这次牢狱之灾。”

“你补了？”

“当然补了。”顾承允有些懊恼地捂着脸，“无论我会不会被抓，这空缺我都必须补。所以我只能……”

“你动了衙门的存粮？”

“我只能这么办。”顾承允抬起脸，“我这人……我也恨我不够有本事。当时已经到了还债的期限，但我竟然以为商贾会比朝廷更好应付，所以我……”

顾承允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又用手捂住了脸。

“那些富商和这些逼迫你的人是勾结在一起的。”那人想了想，又补充道，“和钱正言是勾结在一起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把灾民手中的地套走。”顾承允摇摇头，“那些富商很有背景，也和朝廷的人有联系，一样能让我被惩处。说到底，我的官位保下来了，富商用远低于正常田价的价钱收了灾民的地，背后的大人物获了利，唯独百姓流离失所，连个家都没了——我不配做官，我对不起百姓。”

“所以徐中丞……”那人微微皱眉，“也间接帮了他们的忙。”

“我早该辞官的。”顾承允闭上眼，“官场的弯弯绕绕，我真的看不清楚。哪怕只是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都会不小心掉坑，成了冤死鬼。我是如此，徐珩阑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