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门下，正堂内。

“薛垂宪这人……”杜瑞笑着摇摇头，“性子奇怪得很。”

“他根本就不愿听我说，更不要说劝他和我们合力阻止徐行了。”江明恕没好气地说道，“何止是性子怪，简直是叫人捉摸不透。”

“江中书恐怕不知，此人和范卓群极不对付。”杜瑞笑道，“至于他为何不喜范卓群，还是当年台谏之争，御史台和谏院互相检举，闹得很凶。据说此事的起因是当年林乾均想拉拢薛垂宪，却被他拒绝了。后来林乾均只能通过范卓群和谏院架空御史台。”

“当年台谏之争竟是因此而起？”蒋迟彦惊讶道，“怪道林乾均是国贼，如此一看，还真是没误会他。”

“照祥甫这么说……”江明恕皱眉道，“薛垂宪不愿帮我等，是因为我是林乾均的同窗？”

杜瑞点点头，“正是如此。”

“可是这人未免也太小肚鸡肠。”江明恕摇摇头，“他不愿和我多言语，我更不愿和这等斤斤计较的人共事”

杜瑞笑了笑，又道：“薛垂宪因为台谏之争被调任谏院，被迫在范卓群的手下做事。薛垂宪这人心气极高，一直把此事当做侮辱，也是耿耿于怀。此时不愿帮江中书，也是正常的。”

“话是这么说……”江明恕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须，“现在谏院这条路走不通，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徐行在朝中结党营私吗？”

“我去和薛垂宪说。”

此言一出，江明恕和蒋迟彦都很诧异地看了杜瑞一眼。

杜瑞向来不参与朝中的是非，只求明哲保身。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杜瑞不见得做官有什么才能，保命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的。

不然为何林兴怀被惩处时，身为半个同党的杜瑞竟会安然无恙？

江明恕除了想到这些，还不禁想起了薛垂宪在谏院正堂抛下的那句话：

“你不适合来干这个……”

这句话始终像鱼刺一样卡在江明恕的喉咙里，略微一喘气，嗓子就像撕裂了一般疼。

“行之啊……”杜瑞拍了拍江明恕的肩膀，似乎在帮他吐出喉咙里的鱼刺，“你是清流。此事本就不该让你做，更不该脏了你的手。林兴怀是个庸臣，可他有句话说得在理——我们都是干苦力的。这种脏活，本就该交给我等。”

“祥甫……”江明恕顿时感觉到气息顺畅，却难以置信地看着杜瑞的眼睛。虽然他心里无比希望杜瑞会接手，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至于是什么地方，他也说不出来。

“就让杜参政去吧。”蒋迟彦在旁也开口劝道，“杜参政和林乾均没什么干系，他去劝的话，兴许能说服薛垂宪。”

“行之，你觉得呢？”杜瑞又看向江明恕，话里没有逼迫的意思，却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都是在诱使江明恕点头。

江明恕也感觉到了这种隐形的压力，他努力地大口喘气，沉默了片刻。

“那就劳烦杜参政了。”

……

徐珩阑回到御史台时，一个眼熟的香檀木匣子正放在她的案上，鹅黄色的签子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慵懒地挑衅这徐珩阑的神经。

“陆计相说中丞落下的。”廖卓然正进来送公文，见徐珩阑也在，便解释道，“他说中丞为他庆生辰时，礼单上并没有这个，恐怕是中丞误送了。”

徐珩阑看着那匣子，冷哼一声道：“‘误送’了？好一个误送了。这是他的原话？”

“送这匣子的时候，我并不在。”廖卓然看着徐珩阑的反应，话里明显变得小心了一些，“公人接过来的。他们传的是陆计相的原话。”

“思索了一夜，竟思索出这么个结果来。”徐珩阑有些不耐烦地拿起那匣子，打开看了看，“我还真遇上铁板了。”

“出了什么事？”廖卓然其实心里已猜了个大半，但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继续问道，“不知中丞可否告知与我？我也好为中丞分担。”

徐珩阑不语，随手把那匣子一扔，险些砸到桌子上，幸好廖卓然眼疾手快，伸出手一把接住了。

“今日散朝时，韩枢相和我说了几句话，我觉得在理。”徐珩阑的声音里已听不出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寒潭一般的眼神。

廖卓然试探着问道：“什么话？中丞不妨说来。”

“借商济困能这么快就成了，里面必有蹊跷。”徐珩阑冷声道，“此事曾是林兴怀主办，林兴怀被贬官后，陆计相才全权接手。连韩枢相一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有猫腻，我们这些御史难道还要装瞎吗？”

“中丞的意思是？”廖卓然紧接着问道，“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查借商济困的事？可是国库好不容易解了难，若是我们要查，会不会惹官家不快？”

“官家已经下旨了。”徐珩阑从袖中拿出圣旨，递给廖卓然看，“从今日起，我便要重建御史台。官家这是下定了决心要肃清朝廷，此刻查借商济困，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廖卓然听懂了徐珩阑的意思——她想让自己重组的新御史台，查出借商济困的猫腻之处，好借此向纪铭证明重建御史台的必要之处。

想到这，廖卓然也不禁笑了。此事若是成了，不说徐珩阑会立多大的功，作为副手的廖卓然也能分到一杯羹。至于廖卓然的前途会有多光明，廖卓然甚至都不敢想。

他活了二十几年，一心想出头，现在不就是出头的机会吗？

“既如此……”廖卓然屈身道，“下官愿为中丞尽绵薄之力。”

徐珩阑眉梢一动，转过身来，忙问道：“怎么尽？”

“参陆计相的本子，下官愿意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