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直接下旨，就会跳过中书门下，直接执行。但这也代表着纪铭不顾群臣反对，也要让徐珩阑重建御史台。也就是说，纪铭一下旨，重建御史台就不是徐珩阑执意要干的，而是纪铭的意思，纪铭反倒成了挡箭的。

想都不用想，依照纪铭的性子，纪铭绝对不会同意。

“臣知道官家是担忧会变成众矢之的。”徐珩阑坦然道，“可臣也说了——臣会说服江中书，更会说明朝廷百官……”

“你有多少把握？”纪铭皱眉道，“上次燕北贪腐案一事，你可是没办成。”

“但林党确实倒台了。”徐珩阑脱口而出，“虽然确实波及了整个朝廷，但朝廷确实少了许多蠹虫。”

“你割烂疮，连好肉也连带着一起割了。”纪铭面无表情道，“蜱虫除了，可血也快流干净了。薛垂宪在你这个位置时，可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

徐珩阑一愣。纪铭口中的“薛垂宪”是上一任御史中丞，只是徐珩阑升任时，薛垂宪便被调任谏院，以平复当时愈演愈烈的台谏之争。

“今非昔比啊，陛下。”徐珩阑向前走了半步，屈身道，“薛左谏在任时，蜱虫还没有这么肆无忌惮地吸血……”

薛垂宪在任时，纪铭还没有那个意思要扳倒林党。

“这流血是必然的，是迟早的事。就算谁在任，也得流这个血。”徐珩阑顿了一下，还是说道，“况且……官家难道不知那时的御史是什么样？只顾着争权夺利，完全成了遮丑的脂粉，粉饰太平。御史不参人，那还叫什么御史？臣苦现状久矣，真下定了决心要重建御史台，还请官家准允。”

纪铭沉默了。徐珩阑能感受到纪铭在上下打量她，但她并没有抬头，任由纪铭对她做最后的评判。

纪铭收回目光，又朝龙椅走去，一步又一步，迈得格外沉重。

突然，他停了下来。

徐珩阑没忍住，抬起了头。看着纪铭的背影，徐珩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紧张地颤抖着。

“符月！”纪铭大声道，“拟旨。”

……

谏院，江明恕独自坐在正堂内，看着身前清亮的茶汤一点点变暗变凉，才听到有人走来。

“让江中书久等了。”薛垂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明恕身前，作揖道，“我方才有些公事缠身，一时抽不开身，江中书别见怪。”

“哪里哪里。”江明恕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丝毫听不出“不见怪”。

“快给江中书上茶——哦，上了啊，那也凉了，我叫他们换热的来。”

薛垂宪又招呼公人来，江明恕也看得出他就是假客气，忙起身说不必叫了。

但薛垂宪还是执意叫了公人来，换了热茶，折腾了一阵。薛垂宪也缓缓坐下来，笑问道：

“江中书此番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江明恕一愣，没想到薛垂宪这么直接，一时也有些没了主意，只得顺着他的话说道：

“徐行重建御史台的事，想必薛左谏也听说了。”

薛垂宪挑了挑眉，点了点头。

“徐行此举，往后御史台岂不是成了他的私党了？那还有公正可言吗？薛左谏也在御史台任职过一阵子，想必也是不赞成徐行的行为的。”

“等等，江中书先容我捋捋……”薛垂宪笑着向下压了压手，换了个更靠近江明恕的坐姿，“江中书反对徐珩阑重建御史台的提议，那我就不懂了。既然江中书所言有理有据，为何不直接上书官家？那突然找到我这里来是？”

江明恕一时哑了声。

“薛左谏……”

“我还有些公事，恐怕不能和江中书多言了。”薛垂宪笑着站起身，“先告辞了。”

“哎？”江明恕也跟着站起身，眼看着薛垂宪要走，忙道，“薛左谏既然是谏院之长，为何不借此向官家进谏？”

薛垂宪已走出去了几步，一听到江明恕这话，也不禁笑出了声。

“江中书，你恐怕误会了什么。”薛垂宪回过身，“我不是范卓群，不是你们几句话就能说动的。况且江中书既然有意见，自己去上书不就是了？何必在这里缠着我。”

江明恕从没见过像薛垂宪这么能装傻的人，他自觉自己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甚至都称不上是暗示了，已经近乎是明示了。

“薛左谏，我就明说了吧——徐行这番重建御史台，以后谏院……”

“我知道。”薛垂宪不耐烦地打断他，“江中书，你们真该换个说客，你真的不适合来干这个。”

话一说完，薛垂宪也不顾江明恕怎么阻拦，径直朝正堂外走去。

……

“真有意思。”一出正堂，薛垂宪立刻换了副表情，很轻蔑地说道，“林乾均的同党也来弹劾别人结党营私了，好不可笑。”

“正是，这个江中书还真是不识脸色，竟然求到薛大夫头上。”薛垂宪身后的公人忙附和道，“他难道不知薛大夫最是和林乾均不对付的？”

“徐珩阑固然碍眼，比起林乾均来说，还是要好不少。”薛垂宪冷笑道，“当年若不是林乾均那小人从中作梗，今日在御史台风头正劲的，就是我薛垂宪了。”